老房子里的灰尘,在午后斜射进来的光束中缓慢浮沉,像无数微小的、悬而未决的命运。伪造“林晖关键数据”的工作在紧张进行。司晓艺负责内容,她将林晖笔记里那些艰深的公式、郑峰记录中零碎的数据、以及母亲日记里含糊的隐喻,拆解、重组、润色,加上一些合理的猜想和符合学术规范的推导,编织成一份长达二十多页、图文并茂、看起来颇具专业性和说服力的“研究摘要”。周诚则负责形式,利用王昊搞来的二手设备和匿名网络,伪造了文件属性、创建时间,甚至模拟出几分在旧式电脑上编辑、然后被多次转存加密的痕迹。
最终成品是一份PDF文档,标题为《时空谐振节点观测数据初步分析与相位模型推演(残稿/加密摘要)》。里面充满了诸如“自发场异常涨落”、“拓扑缺陷映射”、“意识-时空耦合系数估算”等唬人的术语,配合精心绘制的图表和看似严谨的数据表格,足以让非顶级专业人士(比如俱乐部那些半吊子研究员或急于获取成果的连会乾)感到眼花缭乱,却又抓不住核心。最关键的部分——关于“脉眼”精确坐标、“同心之血”的具体作用机制以及金属片的真实用途——被巧妙地模糊化或替换成了看似合理但实则无用的推导。
“诱饵”制作完成,下一步是投放。
“不能直接给彭辉。”周诚盯着屏幕上的文档,“太突兀,他反而会怀疑。也不能直接给俱乐部或连会乾,那等于送货上门。我们需要一个中间人,一个他们双方都可能接触、且不会引起我们直接怀疑的渠道。”
司晓艺想了想:“学校内部论坛的加密匿名版块?那里经常有各种交易和灰色信息流通。我们可以伪装成‘急需用钱的研究生’,声称意外得到了前辈遗留的‘珍贵资料’,涉及‘学校某些隐秘历史和研究’,寻找‘识货的买家或研究者’,开一个高价,但留下讨价还价的余地。这样,既能吸引俱乐部和连会乾的注意(他们肯定监控这类信息),也可能引起一直在暗中调查旧案的彭辉的警觉——如果他也在关注学校相关动向的话。”
“可以。但需要再加一层保险。”周诚补充,“把文件的密钥分成三部分。第一部分,放在匿名帖子里,作为‘诚意展示’,内容是文件的前几页和几个无关紧要的图表,足以显示专业性但无关痛痒。第二部分,通过另一个匿名渠道,寄给彭辉所在的刑侦支队,不写具体收件人,只写‘关于菁华大学旧美术楼林晖失踪案的重要补充材料’,并暗示资料可能被某些势力觊觎。第三部分,也是真正的‘诱饵’核心——一个物理存储介质(比如一个老旧U盘),藏在我们选定的‘藏匿地点’。帖子里暗示,完整资料和最终密钥就在那里,需要‘面对面交易’或‘凭本事去取’。”
这是一个连环套。帖子吸引各方注意,寄给警方的部分增加可信度并给彭辉介入的理由,而真正的“宝藏”地点,则将迫切的追寻者引向预设的战场。
“藏匿地点选哪里?”司晓艺问。
周诚调出电子地图,放大到城北老工业区。“这里,原红光机械厂废弃的第三车间。理由:第一,离我们现在的藏身处不远,方便观察和应变;第二,厂区废弃多年,结构复杂,便于隐蔽和设置‘异常’迹象;第三,不属于菁华大学范围,但距离适中,彭辉出警不受限制;第四,附近有高压线路经过,我们可以制造一次小范围的、短暂的电磁干扰,配合‘幽灵哨兵’可能探测到的‘异常’,增加资料藏于此地的可信度。”
计划敲定,立即执行。司晓艺负责撰写匿名帖子和准备寄给警方的信件(使用从不同地方购买的邮票和信封,笔迹经过处理)。周诚则通过王昊的渠道,高价购买了一个二手的“幽灵哨兵”探测器,并让王昊将其和一个大功率便携式电磁干扰器(伪装成旧音箱)提前放置到红光机械厂第三车间的指定位置。
王昊在电话那头声音发颤:“诚哥,这玩意看着就邪门,你真要玩这么大?还有那干扰器,启动一次够咱宿舍用一个月的电!”
“辛苦你了,昊子。事后一定补偿。记住,放下东西就走,千万别停留,也别让人看见你。”周诚郑重叮嘱。王昊虽然害怕,但还是答应了。
第二天傍晚,一切准备就绪。
匿名帖子在校园论坛加密板块悄然出现,标题耸动,内容诱惑,很快在特定的小圈子里激起涟漪。寄给刑侦支队的信,由司晓艺戴着帽子和口罩,趁夜色投入一个远离住处的邮筒。而周诚和司晓艺,则提前潜伏到了红光机械厂附近一栋可以俯瞰第三车间的废弃水塔上,带着望远镜、对讲机、以及那个至关重要的“幽灵哨兵”探测器。
夜色如墨,废弃的厂区像一头匍匐的钢铁巨兽残骸,只有风声穿过锈蚀管道和破碎窗户的呜咽。第三车间黑黢黢的,如同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口。
“东西都放好了?”司晓艺低声问,举着望远镜观察。
“嗯。U盘放在车间中央那个废弃控制台的夹层里,做了隐蔽标记。干扰器和‘幽灵哨兵’藏在对面那堆废料后面,远程触发装置在我这儿。”周诚调试着手中一个类似老式遥控器的设备,那是王昊不知从哪搞来的“高级货”,有效距离不错。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晚上十一点,正是夜黑风高时。
对讲机里传来王昊压得极低的声音,他躲在更远处一个安全点负责外围瞭望:“有车!两辆,黑色SUV,从东边路口进来,没开大灯,直接往三车间方向去了!”
来了!周诚和司晓艺精神一振。
望远镜里,两辆黑色SUV像幽灵一样滑入厂区,停在第三车间外的空地上。车门打开,下来七八个人,动作矫健,训练有素,手里都拿着强光手电,还有人提着类似工具箱的东西。为首一人,身形挺拔,正是何朋!
“是何朋的人。”周诚低声道,“连会乾果然第一时间就把信息给了他。看来他们对这份‘资料’志在必得。”
何朋指挥手下分散开,两人在外围警戒,其余人跟着他进入车间。手电光柱在黑暗的车间内晃动。
“启动干扰器,十秒。”周诚按下遥控器上的按钮。
远处第三车间方向,没有任何光亮或声响,但周诚手中那个从“幽灵哨兵”上拆下来的简易接收终端,屏幕上的电磁强度示数瞬间飙高,发出轻微的“滋滋”声,持续了大约十秒,然后恢复正常。
“他们应该探测到了。”司晓艺紧盯着车间入口。
果然,进入车间的人很快又退了出来,其中一人拿着一个类似平板电脑的设备,正在向何朋汇报。何朋接过设备查看,脸上看不出表情,但周诚通过望远镜,能看到他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随即挥手示意手下继续搜索。
干扰起了作用,增加了“此地有异常,可能真藏有重要物品”的可信度。
搜索持续了将近半小时。何朋的人几乎将第三车间翻了个底朝天,终于,有人从控制台方向发出了信号。何朋快步走过去,不一会儿,手里拿着一个用塑料袋包着的旧U盘走了出来。
“上钩了。”周诚嘴角勾起一丝冷意。U盘里除了那份伪造的“核心资料”,还植入了一个微型定位器和一段自毁程序(王昊的另一个小贡献),一旦在非指定设备上尝试暴力破解或拷贝超过三次,就会自动清除所有数据并发送定位信号(到一个他们准备好的虚拟服务器上,用来迷惑对方)。
何朋将U盘交给一个手下,那人立刻拿出一台便携设备连接查看。几秒钟后,他对何朋点了点头,示意文件可以读取。
何朋没有久留,打了个手势,一行人迅速上车,两辆SUV如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驶离了厂区。
“他们走了。”司晓艺松了口气,但随即又紧张起来,“彭辉那边呢?他会来吗?”
“信是今天傍晚寄出的,最快也要明早才能到支队。而且他需要时间判断,调动人手。”周诚看了看时间,“我们等等看。如果彭辉足够敏锐,他应该会来,即使不亲自来,也会派人来查看。”
两人在水塔上又蹲守了近一个小时,厂区重归死寂。就在他们以为警方今晚不会出现时,远处传来了隐约的警笛声,很快又熄灭。几道不那么刺眼但更专业的勘察灯光,从厂区另一个入口方向射来,两辆普通的民用轿车和一辆没有标记的厢式车悄悄驶入。
车子停在距离第三车间稍远的地方,车上下来五六个人,穿着便衣,但行动间带着明显的警察气质。为首一人身材中等,步伐稳健,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周围环境。周诚调整望远镜焦距——是彭辉!他看过内部资料上的照片,不会错。
彭辉没有急于进入车间,而是先让技术人员用设备对周围环境进行了扫描(可能也包括电磁探测),然后才带人小心翼翼地进入车间。他们的勘察比何朋的人细致得多,拍照、取证、测量,甚至在控制台周围提取了微量痕迹(何朋的人戴了手套,但难免留下足迹或其他细微线索)。
大约四十分钟后,彭辉一行人走出车间,聚在一起低声讨论。彭辉的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凝重。他抬头,目光似乎无意地扫过周诚他们藏身的水塔方向,停留了那么零点几秒,然后移开。
周诚心中一凛。彭辉发现他们了?还是仅仅是职业性的警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