廉价小旅馆的房间弥漫着淡淡的霉味和消毒水气味。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开着一盏昏黄的床头灯。周诚和司晓艺坐在靠墙的小桌两侧,桌上摊开着笔记本电脑、司晓艺的素描本、以及那个装着金属片的木盒。空气凝滞,只有电脑风扇轻微的嗡鸣和远处隐约传来的警笛声——来自校园方向。
保安失踪的消息像一块巨石投入本就暗流汹涌的池塘。学校论坛上已经出现了零星的、语焉不详的讨论帖,很快又被删除。官方通报含糊其辞,只说有保安在巡逻时暂时失联,正在全力寻找,呼吁学生不要恐慌,不要传播不实信息。但私下里,各种猜测已经开始蔓延,尤其是与旧美术楼相关的诡异传闻再次甚嚣尘上。
“稳定度又下降了,96.8%。”周诚看着系统面板上那行若隐若现的灰色小字,低声对司晓艺说。他没有隐瞒这个发现,将其归因于自己“感知”到的环境异常加剧。
司晓艺脸色凝重。“‘节点’更活跃了?还是因为失踪事件本身,扰动了什么?”她握住那块暗色金属片,指尖传来一如既往的冰凉触感,此刻却仿佛带着一丝微弱的、安抚人心的力量。“我们必须加快速度。”
他们首先处理最紧急的事项:联系秦韶华教授。司晓艺用事先准备好的匿名邮箱,发送了精心处理过的邮件。邮件附上了金属片纹路中几个相对独立、不涉及核心组合的局部临摹图,以“民俗符号研究爱好者”的身份,请教这些纹路的可能来源、含义及文化背景。邮件措辞恭敬而谨慎,没有提及任何具体地点、人物或异常事件。
点击发送后,便是漫长的等待。两人都知道,秦教授年事已高,未必经常查看陌生邮件,即便看到,回复也需要时间。
在等待的间隙,他们开始梳理现有线索,并尝试周诚之前提出的“主动感知”训练。司晓艺挑选了林晖手稿中相对简单、且她认为“危险性”可能较低的一个变体“7”符号,画在干净的纸上。
周诚接过那张纸,摒弃杂念,将注意力完全集中在符号的线条上。他尝试回忆靠近旧美术楼、接触晶体、或者看到其他符号时,那种信息碎片涌入的感觉,试图主动去“触碰”纸上符号所承载的可能信息。
起初,只有一片空白和轻微的眩晕。但当他闭上眼睛,放松精神,仅凭印象去“感受”那符号时,一些极其模糊、破碎的画面开始闪现:滴水的墙壁、急促的呼吸声、冰冷粗糙的触感(像是石壁)、以及一种混合着恐惧和……兴奋的情绪?画面一闪即逝,难以捕捉具体内容,但那种阴冷潮湿、仿佛置身狭窄空间的感觉却残留了下来。
“怎么样?”司晓艺关切地问。
“有一些……非常破碎的感觉。潮湿,狭窄,紧张……还有一点奇怪的兴奋。”周诚睁开眼,揉了揉太阳穴,感到些许精神上的疲惫,但比被动接收时要轻微得多。“似乎有效,但很模糊,解读起来困难。而且,我感觉这符号承载的‘信息’本身就很稀薄、杂乱,可能只是某个庞大‘现场’的零星回响。”
“已经很不错了。”司晓艺眼中闪过一丝亮光,“至少证明你的‘感知’是可以一定程度上引导和聚焦的。也许随着练习,或者面对‘信息’更强烈的载体,会清晰一些。”她顿了顿,“你感受到的‘兴奋’……很奇怪。林晖学长后期的笔记里,确实有种混合着恐惧和狂热的状态。”
两人正讨论着,周诚那个用于联系陈磊的不记名手机震动起来。一个未知号码发来一条加密信息,解码后是陈磊发来的:
“吴建国失踪有蹊跷。保安处内部消息,他失踪前最后一通对讲机通话内容含糊,提到‘看到个影子一晃’、‘有点像以前那谁’(后一句被噪音干扰,没听清)。现场除了对讲机和手电,还找到半截踩灭的烟头,牌子很贵,不是老吴抽得起的。另,旧美术楼侧面一个废弃多年的备用监控探头,昨晚的存储硬盘被人为恢复了,技术科正在调数据。连副校长助理下午去了保卫处,待了半小时,脸色不好看。俱乐部那边,昨晚后半夜有辆车进出旧校区,车型和之前送设备的那辆类似,但没看清牌照。‘生辰’线索断了,对方很警惕。费用结清,最近风声紧,暂勿联系。”
信息量很大。保安吴建国可能看到了什么(“影子”,甚至可能是他认识的人?),现场有身份不明者留下的昂贵烟头,被恢复的监控可能拍到了关键画面,连会乾介入施压,俱乐部深夜又有活动。
“烟头,监控恢复……”周诚沉吟,“俱乐部,或者连会乾的人,可能在事后清理或伪造现场?恢复监控是为了查看是否拍到了不该拍的东西?吴建国看到的‘影子’,会不会就是俱乐部的人?甚至……就是何朋?”
司晓艺拿起那块金属片,轻轻摩挲着上面的纹路,眼神锐利:“如果他们是在进行某种实验或仪式,吴建国可能意外撞见了。失踪……是灭口,还是实验的……‘副产物’?”
这个猜想让房间里的温度似乎都下降了几度。如果俱乐部已经肆无忌惮到对学校保安下手,那他们的危险程度和行事底线,显然比预想的更低。
“陈磊说‘生辰’线索断了,对方很警惕。”周诚皱眉,“这说明俱乐部确实在找人,而且可能已经察觉到有人在调查他们。”
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时间不多了。
就在这时,司晓艺的笔记本电脑发出新邮件提示音。两人立刻凑到屏幕前。
发件人是一个陌生的学术邮箱,回复极其简短,甚至有些匆忙:
“来信所示纹样,颇为罕见。局部一(云雷变体)疑与上古祭祀沟通天地之仪轨有关,然形态繁复,似有禁锁之意叠加。局部二(波折平行线)确近‘定渊’古符,多见于镇伏水患或地动之记载。局部三(扭曲交缠)……老夫眼拙,然其结构令吾想起早年于滇南某残碑所见诡图,彼时同行者言其或涉‘非人之径’、‘时空夹隙’之巫傩秘祝,然资料散佚,无从细考。此复合纹路,凶吉难料,似为镇锁之钥,又似启封之引,矛盾重重。建议持者慎之又慎,勿轻示于人,更勿妄加揣摩施用。若方便,可告知此纹样出处?秦韶华匆笔。”
邮件没有客套,直入主题,显示出秦教授严谨甚至有些急切的学者态度。他认出了部分纹路的来源,甚至点出了“云雷变体”的“禁锁之意”和“定渊”的镇伏含义,这与司晓艺之前的推测吻合。最关键的是,他提到了“滇南残碑”、“非人之径”、“时空夹隙”、“巫傩秘祝”,几乎直指“节点”和“镜界裂隙”的本质!而“镇锁之钥”与“启封之引”的矛盾描述,更是精准地概括了这块金属片可能具备的双重潜在属性——既能稳定封锁,也可能在特定条件下成为开启的钥匙!
秦教授显然被这纹样深深吸引,甚至一反常态地直接询问出处,透露出浓厚的兴趣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秦教授看出了很多!”司晓艺有些激动,“他甚至提到了‘时空夹隙’!他可能知道更多!”
“但他也警告了危险。”周诚冷静地指出,“‘凶吉难料’、‘矛盾重重’、‘勿妄加揣摩施用’。而且,他问出处,我们怎么回答?告诉他这是从旧美术楼附近捡到的?这太冒险了。”
司晓艺冷静下来:“不能透露真实出处。但我们可以选择性透露一些信息,引导他往安全的方向思考,同时争取更多线索。比如,可以说是在家族遗物中发现,与一些模糊的家族传说(比如祖辈参与过地方镇邪仪式)有关,纹样残缺,想了解其背景以求心安。”
周诚想了想,补充道:“还可以隐晦提及,最近接触到一些类似纹样的现代变体,出现在一些‘不太寻常’的地方,让人不安,所以想追根溯源。”
两人斟酌词句,由司晓艺执笔,回复了一封邮件,表达了感谢,提供了编造的“家族遗物”背景,并隐晦提到了“现代不祥变体”的担忧,再次恳请秦教授若有更多相关线索,尤其是关于“矛盾性”和“施用禁忌”方面的,望能不吝赐教。
邮件发出后,两人都松了口气。至少,他们找到了一个可能提供专业帮助的渠道,虽然需要谨慎使用。
夜深了。司晓艺在里间的小床上和衣而卧,周诚在外间的椅子上假寐,两人轮流保持警觉。小旅馆隔音很差,隔壁的电视声、走廊的脚步声清晰可闻,反而让他们稍稍安心——这至少说明他们还置身于普通的、嘈杂的人世间。
周诚闭着眼,但没有睡。他反复回味着秦教授的回复,尤其是“镇锁之钥”与“启封之引”的矛盾。这块金属片,如果是先民或古代术士为了应对“节点”而创造的,那它的设计初衷应该是“镇锁”。但纹路中融合了“沟通天地”的云雷纹元素,又暗示它可能具备“引导”或“定位”的功能。就像一把极其复杂的锁,正确的操作可以牢牢锁死,错误或别有用心的操作,反而可能打开它。
林晖当年是否接触过类似的东西?俱乐部寻找“特定生辰”的人,是否就是为了找到能使用这把“钥匙”(或错误地使用它)的“特定锁匠”?司晓艺和她母亲的特殊感应,是否就是这种“资质”的体现?
还有系统……环境稳定度持续下降,是否意味着“节点”越来越不稳定,或者俱乐部的活动正在加剧这种不稳定?系统的最终任务“让司晓艺说我爱你”,与这所有的异常、轮回、节点,到底有什么内在关联?难道仅仅是系统随意发布的一个荒谬指令?还是说,“爱意”这种强烈的情感能量,本身也是某种“钥匙”或“催化剂”?
无数疑问在脑海中盘旋,得不到答案。他只能感受到,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收紧,而他和司晓艺,就在网的中心。
第二天上午,两人早早醒来,用旅馆的电脑(使用加密代理)关注着学校方面的消息。保安失踪事件似乎被压了下去,论坛一片安静,只有官方发布了一条简短通告,称“失联保安已找到,因个人原因暂时离岗,身体无碍”,呼吁学生不要信谣传谣。
“找到了?个人原因?”司晓艺蹙眉,“这解释太敷衍了。昨晚那种阵势,怎么可能轻易找到,还是‘个人原因’?”
“连会乾出手了。”周诚冷声道,“他在掩盖。吴建国要么真的‘安全’但被控制了,要么……”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清楚。
“那恢复的监控录像呢?”司晓艺问。
“大概率被处理过了。连会乾有这个能力。”周诚想起陈磊信息里提到的“连副校长助理去了保卫处,脸色不好看”。
正说着,周诚的手机又收到一条匿名加密信息,这次来自赵师兄:
“目标(昨夜监视者)今天上午再次出现在7号楼附近,但只短暂停留,似乎在确认什么。随后离开,方向是旧美术楼。另外,昨晚后半夜,旧美术楼侧门有短暂开启,有两人进出,搬运了一个长条形帆布袋,放入一辆无牌面包车后驶离。帆布袋形状……疑似人形。已留影像,但距离远,模糊。”
帆布袋……人形……
周诚和司晓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寒意。吴建国真的出事了?俱乐部连夜转移了“东西”?还是别的什么?
“不能再等了。”周诚站起身,“我们必须主动做点什么。秦教授那边需要时间,金属片的秘密短期难以完全破解。我们需要从俱乐部内部打开缺口,至少要知道他们下一步到底要干什么,以及吴建国的下落。”
“怎么打开缺口?陈磊已经说最近风声紧,俱乐部很警惕。”司晓艺问。
周诚眼神沉静:“陈磊不行,但或许有另一个人……可以试着接触。”
“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