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术学院的老辅楼储藏室,成了临时研究室。一盏充电台灯提供着有限的光明,空气里尘埃和旧颜料的味道似乎都沉淀下来,被一种紧绷的专注所取代。
桌面中央铺着那块暗色金属片,旁边摊开着司晓艺从图书馆借来的几本大部头:《中国古代符箓纹样考》、《金石萃编(影印本)》、《新海地区考古简报(1980-1999)》,以及她自己的素描本,上面已经画满了金属片纹路的精细临摹和结构分解图。
周诚则负责从浩如烟海的电子资料库中筛选信息。他通过学校的学术网络,调阅了所有能查到的、关于本地史前岩画、汉代墓葬铭文、明清民间厌胜符以及近代西方神秘学符号传入影响的论文和报告。屏幕的冷光映在他脸上,眼神锐利如扫描仪。
“看这里,”司晓艺用细尖的绘图笔,小心翼翼地点在金属片边缘一处极细微的纹路交点上,“这个回旋结构,和我临摹的《金石萃编》里一张拓片上的‘云雷纹’变体很像,但更复杂,多了两个内折。”她把素描本和拓片复印件并排放在一起对比。
周诚凑近查看,同时快速在电脑上检索“云雷纹”在本地考古中的出现记录。“云雷纹常见于商周青铜器,象征天地沟通或威慑。在新海地区,这种纹饰出土极少,仅见于八十年代发掘的一处疑似祭祀坑的宋代遗址,但那个遗址的位置……”他放大电子地图,标记点闪烁,“在旧城区西北,距离菁华大学现址直线距离超过十五公里,而且地貌变迁很大。”
“纹饰可以传播、演变。关键是内涵。”司晓艺沉吟道,手指顺着金属片上另一组交织的线条滑动,“这组平行线加波折的图案,在林晖学长手稿的边缘出现过,他标注为‘疑似相位标记’。而在《新海地区考古简报》里,有一篇关于清代本地一次‘平煞’法事的记述,道士使用的符纸上,有类似简化图案,注解为‘定渊’。”
“定渊……平定深渊?稳定?”周诚捕捉到关键词,“和你母亲感觉‘平息’的描述能对应上。”
“不止。”司晓艺又翻开一本关于民俗心理学的书籍,指着一章关于“集体潜意识与地域性象征”的论述,“里面提到,在某些长期存在‘不稳定传说’的地区,民间会自发演化出一些具有心理安抚作用的视觉符号或仪式,这些符号往往融合了古老的传统元素和当地人对‘异常’的直观理解。这块金属片上的纹路,给我的感觉……就像是这样一种融合体。有非常古老的‘沟通’或‘威慑’元素(如云雷纹),有指向特定‘状态’的标记(相位标记),还有类似‘稳定’、‘封锁’意图的表达(定渊纹)。”
她抬起头,眼中闪动着学术探究般的光芒,暂时忘却了危险:“这不像是一件单纯的‘器物’,更像是一份……‘说明书’,或者‘操作手册’?用一套融合了不同时代、不同文化理解的符号语言,来描述如何与某个‘不稳定’的东西相处,甚至可能……如何‘关闭’或‘稳定’它。”
周诚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关闭或稳定‘节点’?”这印证了他之前的猜测!“如果这是真的,那它的价值……”
“但也非常危险。”司晓艺冷静地补充,“如果它真是‘操作手册’,那么错误的理解或操作,可能导致完全相反的结果,甚至引发更大的灾难。而且,俱乐部那些晶体,功能似乎是‘激发’和‘读取’,与这块金属片可能代表的‘稳定’和‘封锁’背道而驰。这说明,历史上或者不同的群体,对‘节点’的态度和利用方式可能是截然相反的。”
正邪、利用与封印、开启与关闭……古老的对抗模式,在这个超自然的谜团中隐隐浮现。
“我们需要更专业的帮助,来解读这些复合纹路的确切含义和可能的作用机制。”周诚说,“但绝对不能找校内的专家,风险太大。”
司晓艺点了点头,从背包里又拿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我昨晚想到一个人。我母亲当年的导师,秦韶华教授,国内顶尖的符号学和民俗学专家,已经退休多年,住在邻市。我母亲很尊敬他,家里还有他们的合影。他或许认得这些纹路的出处,甚至可能……当年听我母亲提起过什么。”
秦韶华。这个名字周诚有印象,是一位著作等身但深居简出的学界泰斗。
“可以尝试接触。但必须极其谨慎。”周诚思考着方案,“不能用真实身份,也不能直接暴露金属片。或许可以匿名寄送高精度的纹路临摹图和相关疑问,试探他的反应。”
“我也是这么想的。”司晓艺说,“我会用化名和一个不关联的邮箱。纹路图我会重新绘制,隐去一些我觉得可能最关键的组合部分。”
两人确定了这个计划。研究暂时告一段落,他们开始收拾东西。
就在这时,周诚口袋里那个专门用于与赵师兄(安保)联系的预付费手机震动起来。他立刻接听。
“周先生,是我,老赵。”赵师兄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有轻微的风声,似乎在户外。“你让我重点留意的7号楼附近,昨晚和今晚,都发现了同一个可疑目标。男性,三十岁左右,短发,体格健壮,行动很利落,反侦察意识很强。他主要在宿舍楼后方的树林和通往旧美术楼方向的小路交叉口附近徘徊,像是在观察,也像是在……等什么人。昨晚他待了大概四十分钟离开。今晚又出现了,已经二十分钟。要采取行动吗?”
何朋?还是俱乐部别的打手?
“不要正面冲突。”周诚立刻指示,“能拍照吗?尽量清晰,但安全第一。”
“明白。我试试。”赵师兄挂了电话。
周诚和司晓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警惕。监视果然加强了,而且派出了专业人手。
“今晚你先别回宿舍了。”周诚当机立断,“去我在校外的出租屋暂住一晚。那里相对隐蔽。我让王昊帮忙打个掩护,就说你参加美院的通宵创作活动,不回去了。”
司晓艺没有犹豫,点了点头。她知道现在不是逞强的时候。
他们迅速离开老辅楼,分头行动。司晓艺绕路前往周诚的出租屋,周诚则先去了一趟宿舍,拿了点必需品,并跟王昊简单交代了几句。王昊虽然满肚子疑问,但见周诚神色严峻,还是拍胸脯保证没问题。
周诚回到出租屋时,司晓艺已经在了,正站在窗边,小心地观察着外面。屋内只开了一盏小台灯。
“暂时安全。”周诚说,将背包放下,“赵师兄刚才发来一张模糊的侧脸偷拍照,已经转发给你了。你认不认识?”
司晓艺打开手机,放大照片。昏暗的光线下,一个穿着黑色夹克、眼神锐利、嘴角紧抿的男性侧影。“不认识。但感觉很……危险。”她评价道。
周诚将照片保存,并清除了传输记录。他走到窗边,和司晓艺并肩站着,看着外面寂静的街道。夜色中,偶尔有车辆驶过。
“如果何朋或者俱乐部的人一直在监视你,他们可能已经注意到你今晚没回宿舍。”周诚低声说,“这里也不能久待。明天,我们得换个更安全的地方。另外,秦教授那边,得尽快联系。”
司晓艺“嗯”了一声,沉默片刻,忽然问:“周诚学长,你……到底是怎么知道这么多事情的?关于俱乐部,关于符号,甚至关于如何应对这些危险。”她转过头,清澈的目光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明亮,“冯教授怀疑你,虽然我不信他的判断,但我也想知道。你可以不回答,但我希望……我们能彼此更坦诚一些。毕竟,我们现在是拴在一根绳子上的。”
该来的问题,终究还是来了。周诚感到心脏微微一紧。他能感受到司晓艺语气中的真诚和探究,而非质问。0.9的好感度让她愿意倾听和理解,但也要求同等的坦诚。
他不能说出系统和穿越,那太惊世骇俗,也无法验证。但他可以部分吐露“异常体验”的升级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