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诚也合上书,准备一起离开。
就在他们即将走出古籍阅览室时,身后传来郑峰苍老而略显急促的声音:“那位女同学,等一下。”
司晓艺停下脚步,回头。
郑峰从柜台后走出来几步,手里拿着一个薄薄的、没有封面的旧笔记本,纸张已经发黄卷边。他走到司晓艺面前,将笔记本递给她,眼神复杂,压低了声音说:“这……这是我以前记的一些工作日志的副本,关于旧实验楼一些仪器维护记录的。里面……可能有些无关紧要的旧图纸。你如果对‘老零件’真那么感兴趣,拿去看看也行。不过,”他盯着司晓艺的眼睛,声音更沉,“看完就烧了,别留,也别跟任何人说是我给的。就当……没这回事。”
说完,他不再看司晓艺,转身慢慢踱回借阅台后面,重新拿起了那本正在修补的书,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发生。
司晓艺捏着那本薄薄的旧笔记本,手指微微用力。她看了周诚一眼,两人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快步离开了古籍阅览室。
一直走到图书馆外阳光下,司晓艺才低声说:“他给了我们东西。但很害怕。”
“笔记本。”周诚看了一眼她手里的东西,“可能是关键。找个绝对安全的地方看。”
他们没有回宿舍,也没有去周诚校外的出租屋。司晓艺提议去美术学院一栋常年闲置、准备翻新的老辅楼,那里有个堆放废旧画材的储藏室,平时几乎没人去,隔音也好。
储藏室灰尘很大,堆满了蒙尘的画架、破损的石膏像和废弃的画框。两人找了个相对干净的角落,用旧画布垫着坐下。司晓艺小心地打开了那本旧笔记本。
里面确实是手写的仪器维护记录,字迹工整但略显潦草,日期跨度从2009年到2016年。记录的内容大多枯燥,但翻到中间靠后的部分,笔迹开始变得有些凌乱,夹杂着一些简图和非专业的描述。
“……2016.11.03,协助林工(林晖)调试‘自发场谐振监测阵列’第七号探头。阵列布设于旧楼地下原观测所遗址及周边七个点位,编号1-7。林工坚持要亲自校准核心(7号)探头,称该点位读数‘背景扰动’最显著,可能接近‘理论上的节点’。”
“……2017.03.15,例行巡检。7号探头数据异常,出现周期性尖峰,波形与林工预测的‘裂隙谐振模型’部分吻合。报告林工及项目组负责人(冯教授?未具名)。负责人指示加密监测,但要求绝对保密,不得外泄。”
“……2017.08.22,林工状态不佳,焦虑。称在非实验时间,于7号点位附近(地上对应区域,疑似槐安巷某段)产生强烈‘既视感’,并目睹‘符号残影’(其手绘简图附后)。”
司晓艺迅速翻到那一页后面,果然贴着一小张便签纸,上面用铅笔潦草地画着一个扭曲的、不太成形的符号,但核心结构依稀可辨——正是那个圆圈内套着不对称环的“8”字雏形!旁边标注:“似曾相识,心悸。F.R.Z. 亦提及类似符号,渊源更深。”
“……2017.10.20,林工最后一次调试。7号探头数据出现前所未有的剧烈波动,接近阵列设计阈值。林工兴奋又不安,称‘可能捕捉到活跃窗口’。当晚,他留下加班。”
“……2017.10.23,林工失联。仪器记录显示,当晚23:17分,7号探头监测到极短暂但强度超标的能量释放,随后阵列全部离线。现场无破坏痕迹,无打斗。林工个人物品均在,仅失踪。警方调查无果。项目被叫停,所有资料封存或销毁。我被调离。”
记录到此戛然而止。最后几页被撕掉了,断口毛糙。
储藏室里一片寂静,只有灰尘在从高窗射入的光柱中缓缓飞舞。
“自发场谐振监测阵列……七个点位……节点……裂隙谐振模型……”周诚低声重复着这些术语,“林晖在研究如何监测,甚至可能定位‘镜界裂隙’?7号点位,就在槐安巷附近,也是他产生既视感和看到符号的地方,最后他也在那里失踪,伴随着能量释放和仪器离线。”
“七年之紊……镜界裂隙……符号是标记……”司晓艺的脸色有些苍白,她抚摸着笔记本上林晖手绘的那个符号雏形,“冯教授知道这一切。他给我的素描,可能不仅仅是比喻,更是……一份来自过去的、指向危险节点的地图?或者,是一种识别标记?”
“郑峰怕的是这个。”周诚说,“他参与了,目睹了林晖的失踪和项目的诡异终结。他把这个笔记本给我们,可能是良心不安,也可能是觉得危机再现,想给我们一个警告。但他自己不敢多说。”
“陈俊吉的俱乐部……他们是否得到了当年封存的部分资料?或者,他们也在寻找这个‘节点’和‘裂隙’?”司晓艺抬起头,眼中带着忧惧,“如果他们知道我能‘感应’到这些,甚至可能像林晖一样吸引‘现象’……”
“他们的‘观察’和‘诱导’,可能就是想把你也变成下一个‘林晖’,去触发或探索那个‘裂隙’。”周诚的声音冷了下来,“花盆事件,可能是一次警告,或者一次测试,看你的反应。”
两人都感到了沉重的压力。这本笔记本证实了最坏的猜测之一:这不仅仅是都市传说或心理现象,而是有实体仪器可监测、有物理能量释放、并曾导致人员失踪的真实异常事件。而他们,现在正站在这个异常重新活跃的边缘。
“我们需要更多当年的细节。关于那个‘裂隙谐振模型’,关于冯教授在项目中的具体角色,还有……林晖失踪的完整仪器数据和现场报告。”周诚说,“但这些资料肯定被严格封存或销毁了。冯教授不会说,郑峰不敢说。”
“也许……还有一个人。”司晓艺犹豫了一下,“连会乾副校长。郑峰的记录里提到‘项目组负责人’,虽然没有明确名字,但冯教授当时只是副教授,能叫停并封存一个涉及物理系研究生的项目,权限可能更高。而且,连会乾的学术背景和现在的地位……”
连会乾。那个在角色卡上被标注为“道貌岸然,精于算计”的反面角色。如果他是当年项目的负责人或幕后支持者,那么他现在对俱乐部和司晓艺的态度,就更加值得玩味了。他是想控制这股力量,还是想彻底掩盖?
“他很危险。”周诚说,“不能直接接触。但可以通过其他途径调查他。”
就在这时,司晓艺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她拿出来看,脸色微微一变。
“是冯教授。他问我……是不是见了郑峰,还拿到了什么东西。”她把屏幕转向周诚。
消息语气带着罕见的严厉和急切:“晓艺,你是不是去找郑峰了?不管他给了你什么,立刻停止!把那东西处理掉,别再追查任何与旧实验楼、林晖有关的事情!有些东西不是你能碰的,知道太多会害了你!立刻回复我!”
冯润泽果然密切关注着。郑峰给他们笔记本,可能很快就被他知道了。
司晓艺咬了咬嘴唇,回复道:“冯教授,我只是偶然对一些旧符号感兴趣。郑老师给了我一本旧工作笔记,我还没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林晖学长他……”
冯润泽几乎是秒回:“不要问!把笔记本交给我,现在,马上!你在哪里?我过来取!听我的话,晓艺,我是为你好!”
交出去?周诚对司晓艺摇了摇头。这是重要的线索,绝不能轻易交出。
司晓艺深吸一口气,回复:“冯教授,谢谢您的关心。但我已经是成年人了,我有权知道自己卷入了什么。笔记本我会妥善保管,不会给任何人看。如果您真的为我好,请告诉我真相。林晖学长身上发生了什么?那些符号到底意味着什么?我……我最近也看到它们了,而且,感觉不太好。”
这一次,冯润泽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周诚和司晓艺都以为他不会回了。
终于,新消息弹出,只有一行字,却让两人心头剧震:
“今晚十点,心理学系实验楼顶层,小观察室。一个人来。带上笔记本。记住,一个人。别告诉任何人,尤其是……那个最近总在你身边的经济学院的周诚。”
冯润泽知道周诚!而且,似乎对他抱有警惕甚至敌意!
周诚和司晓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疑。
“他约你见面,还特意支开我。”周诚沉声道,“可能真想告诉你一些事,但也可能是个陷阱。”
“我必须去。”司晓艺的眼神变得坚定,“这是最接近真相的机会。而且,他提到了林晖,提到了符号,提到了我的‘感觉’。他可能知道怎么帮我。”
“太危险了。我暗中跟着你,在附近等着。如果有问题,你随时给我信号。”
司晓艺想了想,点了点头:“好。但你一定要小心,别被他发现。冯教授……如果他真是当年的知情者,可能比你我想象的更敏锐。”
约定好暗号和接应方式后,两人离开了储藏室,分头行动,尽量不引起注意。
周诚回到校外住处,心绪难平。冯润泽的邀约,将今晚推向了又一个不可预测的节点。他检查了一下背包里的东西:手电、战术笔、手机、充电宝、黑盒子(以及那片晶体)、还有他记录所有线索的加密U盘。
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今晚,可能会揭开更多惊人的秘密,但同时,危险也将成倍增加。
窗外,夕阳西下,将天空染成一片暗红。
夜晚即将来临。
而系统面板上,那个关乎司晓艺好感的数字,在他下午与她共同分析线索、制定计划之后,悄然从0.5,跳到了0.8。
基于理性、信任与共同面对危险而产生的“同盟”好感,在稳步提升。只是不知道,在得知了周诚身上那个最大的秘密——“系统”的存在后,这个数字是会飙升至信任的顶峰,还是瞬间跌落至猜忌的谷底。
周诚看着那0.8的数字,眼神复杂。他关掉了面板。
晚上九点四十分,他提前来到了心理学系实验楼附近,隐身在夜色与树丛中,目光锁定着顶层那间亮着微弱灯光的小观察室。
司晓艺的身影在九点五十五分出现,她独自一人,步伐平稳,抱着她的背包,走向实验楼入口。
周诚的心提了起来。
他不知道门后等待她的,是苦苦追寻的答案,还是另一个更加深邃的陷阱。
夜色,吞没了她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