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理学导论的阶梯教室,总弥漫着一股旧书和陈旧木地板的味道,混杂着百来个年轻身体散发的温热气息。周诚找了个靠后、能纵览全场的位置坐下。他需要观察,不仅仅观察冯润泽教授,也观察可能会出现在这里的司晓艺——尽管这是经管院的课,但冯教授的课向来以旁征博引和开放自由著称,吸引其他院系学生来蹭课并不稀奇。
离上课还有几分钟,教室里嗡嗡作响。王昊在旁边低头刷着手机游戏,偶尔低声吐槽两句队友。周诚的指尖无意识地在摊开的笔记本边缘划过,目光扫过陆续进入教室的人群。
然后,他看到了她。
司晓艺从后门进来,悄无声息,像一滴水融入河流。她穿着简单的米白色针织衫和深色长裤,长发松松挽在脑后,露出清晰而安静的侧脸线条。她没有和任何人交流,径直走到前排靠窗的一个角落位置坐下,拿出笔记本和笔,动作轻缓,与周围的喧闹格格不入。几个前排男生注意到她,投去惊艳或好奇的目光,但很快就因她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气场而收回视线。
她果然来了。周诚心里默道。是因为对心理学感兴趣,还是因为别的?比如,冯润泽这个人?
系统面板在视野边缘浮现:【目标:司晓艺。距离:约15米。状态:平静。临时好感度:0(陌生)】。那个“0”字,依然稳如磐石。
上课铃响,教室渐渐安静下来。冯润泽教授夹着几本书和一个旧旧的皮质公文包,步履从容地走上讲台。他看起来五十多岁,头发梳理得整齐,鬓角有些花白,戴着无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温和而睿智,嘴角似乎总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让人感到亲切,却又难以看透。
“同学们好,我们开始上课。”他的声音不高,但清晰沉稳,带着一种能抚平躁动的力量,“今天,我们暂时离开教材,聊一个或许你们私下里会想,但很少摆在台面上讨论的话题——记忆的欺骗性,以及,我们如何确认‘此刻’的真实。”
他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两个词:记忆,真实。
周诚的后背几不可察地绷直了一瞬。这话题……是巧合吗?
冯润泽的目光温和地扫过台下,仿佛只是在进行一次随性的学术漫谈。“我们总认为记忆是可靠的档案,记录着我们的过去。但神经科学和心理学告诉我们,记忆是可塑的,甚至可以说是‘重构’的。每一次回忆,都可能是一次无意识的修改。那么,当你某天清晨醒来,对昨天、对上个月、甚至对更久远的某个重要场景产生怀疑时,你凭什么确信,你所认为的‘经历’,就一定是真实发生过的?”
他顿了顿,似乎在等待学生们消化这个问题。“换句话说,如果——我是说如果——你的某段关键记忆,并非源于亲身经历,而是被某种强大的暗示、强烈的情绪,或者……其他难以言说的力量所‘植入’或‘覆盖’,你该如何自处?你又该如何定义,哪个才是‘你’?”
教室里很安静,不少人露出思索或困惑的表情。王昊也抬起头,嘟囔了一句:“这问题有点瘆人啊,冯教授。”
冯润泽笑了笑,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司晓艺的背影,又仿佛只是随意扫视。“这不是在宣扬虚无。恰恰相反,认识记忆的不可靠,正是为了更审慎地对待我们的认知和判断。尤其在面对一些……超乎寻常的个人体验时,比如既视感(déjà vu),比如某些难以解释的‘预知’片段,或者反复出现的、内容清晰的梦境。它们可能是大脑的编码错误,也可能是潜意识的信息处理,当然,”他话锋微微一转,语气依旧平和,“也可能指向更复杂、我们尚未完全理解的心理或认知现象。”
周诚的呼吸放缓了。他几乎可以肯定,冯润泽这番话,意有所指。既视感,预知片段,清晰梦境……这几乎是在描述穿越者和可能存在的“轮回”体验者!他在观察谁?是在座的学生里,有类似经历的人?还是……仅仅是一种理论探讨?
他下意识看向司晓艺。她依旧坐得笔直,微微低着头,似乎在认真记录。但周诚注意到,她握着笔的手指,指节有些发白。
冯教授没有在这个话题上深入,转而开始结合案例,讲解记忆重构的经典实验。他的讲述深入浅出,风趣幽默,课堂气氛重新活跃起来。但周诚的心思已经不完全在课堂内容上了。他能感觉到,冯润泽平静的话语之下,涌动着一股暗流。这位教授,绝对知道些什么,至少,他对某些“异常”现象保持着高度关注和独特见解。
下课铃响,冯润泽收拾讲义,温和地说:“有兴趣的同学,可以读一读伯格森的《材料与记忆》,还有当代一些关于认知边界的研究论文。当然,保持思辨,保持警惕,尤其是对你们自己脑海里那些过于‘真实’却无从证实的画面。”他说完,目光似乎又在教室里环视一圈,这才夹着公文包离开。
学生们开始喧闹着收拾东西离开。司晓艺动作很快,几乎在冯教授走出教室门的瞬间,她就合上笔记本,起身,依旧低着头,沿着墙边快速走向后门,像一尾沉默的鱼,滑入离开的人流。
周诚没有立刻去追。他坐在原位,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口。追上去说什么?“同学,你也对记忆的真实性感兴趣?”太突兀了。他需要更自然的切入点。
“嘿,诚哥,发什么呆呢?”王昊拍了他一下,“走了,下节课在另一栋楼。”
“嗯。”周诚应了一声,收拾东西。他注意到,司晓艺刚才坐过的位置,桌面上似乎留着一张对折过的、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不是废纸,因为折得很整齐。
等旁边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周诚才状似无意地走过去,快速地将那张纸片捏在手里,放进口袋。动作自然,没有引起任何人注意。
去往下一节课教室的路上,周诚找了个借口和王昊分开,走进教学楼的男卫生间,进了一个隔间。他展开那张纸。
纸上没有字,只用铅笔简单地画了一幅速写。线条流畅,带着一种冷峻的观察力。画的是一个符号——一个圆圈,里面套着一个扭曲的、像是莫比乌斯环般的“8”字,但“8”字的两个环并不对称,其中一个环的内部,涂上了阴影。
不是槐安巷墙角的那个“7”。但这个符号,同样给人一种怪异的不适感,似乎蕴含着某种循环、纠缠、以及内部吞噬的意味。
纸的右下角,有一个极小的、几乎看不清的铅笔标注:“F.R.Z. 赠,2017. 秋”。
F.R.Z. —— 冯润泽名字的拼音缩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