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羿是第二个。
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光照在他身上,金翼收拢,像一座沉默的雕塑。他看见风铃姮手腕上的银环,看见她虚弱的样子,看见她抱紧青鸟时微微发颤的手。他的眼眶红了,却没有走过来。
风铃姮抬起头,看见了他。
她松开青鸟,站起来,向云羿走去。每一步都走得艰难——手环在抑制她的体力,她的腿在发软,可她一步一步地走,像当初在黑暗中一寸一寸地夺回身体一样。
她走到云羿面前,仰头看着他。
云羿二十三岁了。他看起来也老了,不是容貌上的老,是眼神里的老。那里面有过太多的等待、太多的自责、太多的不敢看月亮。
“云羿,”风铃姮的声音沙哑,“我对不住你。又离开了这么久,让你一个人孤独了这么久。”
云羿没有说话。他只是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他的手臂很用力,像是怕一松手,她又会消失。他的下巴抵在她的肩膀,金翼缓缓收拢,将她整个人裹住。
“回来就好。”他的声音很低,带着压抑的颤抖,“回来就好。”
风铃姮靠在他怀里,听见他的心跳——很快,很重,像是要把这些日子所有的思念、所有的恐惧、所有的自责,都通过心跳传递给她。她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是我没保护好你。”云羿的声音闷在她发间,“你被夺舍的时候,我拼命往上飞,可怎么都追不上月亮。我飞不动了,只能降下来。我恨我自己……”
风铃姮摇摇头,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不是你的错。是我自己不够强。是我在那一刻害怕了,意志动摇了,才让天骨钻了空子。不是你的错。”
云羿没有说话,只是再次把她抱紧。
青鸟站在后面,看着这一幕,抹了一把眼泪,咧嘴笑了。丹朱站在更远处,低着头,没有看他们。
尧帝轻轻挥了挥手,众人悄悄退出了偏殿。青鸟带风铃姮去了幼稚园。
第二天,云羿带风铃姮回了有常氏。
山还是那座山,水还是那道水,行至水穷处,坐看云起时,偶然值林叟,谈笑无还期。村口的老槐树还在,树下的石凳还在。可人不一样了。族人们远远地看着她,不敢靠近,不敢说话,眼中满是警惕和恐惧。有几个小孩子躲在大人身后,小声说:“月姥娘来了……月姥娘来了……”
风铃姮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想起青鸟的幼稚园里,那些孩子被“月姥娘”吓得乖乖听话的场景。她当时觉得好笑,现在却笑不出来。因为她就是那个“月姥娘”——在所有人眼中,她可能是风铃姮,也可能是天骨。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敢赌。
她继续往前走,走到自己家的门口。
父亲站在门槛上,看见她,身体僵住了。他的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眼中的情绪复杂得让人心酸——有思念,有心疼,有恐惧,还有……愧疚。
“姮儿……”他的声音发颤,却没有上前。
继母从屋里出来,看见风铃姮,愣了一下,然后后退了一步。那一步很小,却像一把刀,扎进风铃姮的心里。
风铃姮站在门口,看着这两个她叫了二十多年爹娘的人,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说“我回来了”,可她知道,他们怕的不是她,是天骨。他们怕那个夺舍过她一次的老妖婆,还会再出来,还会再害人。
她不能怪他们。
“爹,娘。”她轻声道,“我回来了。我是姮儿。我不会害人的。”
父亲的眼眶红了,可他还是没有走过来。继母站在他身后,低着头,双手绞着衣角,眼神里又有期待又有恐惧。
风铃姮站了很久,终于转身离开。
云羿跟在她身后,没有说话。他知道,此刻任何安慰都是苍白的。有些伤,只能自己愈合。
风铃姮走在山路上,望着这片她从小长大的土地,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的苦涩。她死了,就是英雄;她活着,就有可能是巫婆。天下人愿意供奉一个死去的英雄,却不敢拥抱一个活着的、可能还藏着危险的故人,这些偏见是改变不了的。
她想起那些被她救过的人,那些在她还是女王时对她山呼万岁的人,那些在她被天骨欺骗时对她扔石头的人。他们不是坏人,他们只是害怕。害怕未知,害怕失控,害怕那个曾经夺舍过她的妖物,哪一天又会出来。
风铃姮没有回头。
她沿着山路,一直走到山顶。站在那块她小时候常坐的大石上,望着远方的群山和田野。风吹起她的头发,手环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我不怪他们。”她忽然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