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放没失明的时候,和朋友一起看过鬼片。吓到晚上不敢上厕所,偏偏没喝水,但就是想上厕所。憋不住了嗷嗷哭着找妈妈。妈妈一边嘲笑她没胆儿还要看鬼片,一边说那鬼还不是人变的,你被它吓死,就变个更厉害的鬼找它报仇呀。小祝放打了个哭嗝儿,觉得有道理。
大祝放也觉得有道理,所以长腿一迈,朝曾悦走过去。
与此同时,她又闻到了那股奇怪的味道。开始以为是从那家户外用品店里飘过来的,但不是。离曾悦越近,那味道越浓,也越来越熟悉。
到底在哪里闻过?
一脚踏进彩虹伞,离曾悦只有两臂距离的时候,祝放想起来了。
在祝放自己的世界,和队友拿到残奥会金牌后,她被华国一个科考队找到并邀请加入他们新的科研项目,涉及野外考察,参与研究区域与人类嗅觉听觉相关的科学研究。
祝放觉得自己瞎都瞎了,注定过不了平凡的一生。残奥会冠军不能当饭吃,她总得有点其他营生。人家用眼睛触摸探索地球,她用鼻子和耳朵,不是很有意思?何况,酬劳可观。
她立即就答应了。
后来科考队队长说他们说之前也邀请过其他有嗅觉听觉天赋的人,但因为涉及野外探险、并且研究区域有的在国外动乱区,出于安全考虑,他们都拒绝了。
穿越前,加上综合特训和实地考察,祝放和科考队合作已有五年。
彼时祝放和所在小组正行进到一处密林,她闻到水杉、落羽杉、蔷薇、苔藓……很典型的杉木群落的味道,细听有五种鸟儿在鸣叫、甲虫在树皮上攀爬、蜂类在空中穿梭,一切都很正常。
她带着导盲机械狗和两位同伴走进去,用录音笔记录一路的听觉和嗅觉感受,与此同时,同伴们进行目标动植物的采样封装。他们配合默契,有条不紊。
突然,世界像被按下了静音键,三人一狗的脚步声,风吹树叶的窸窣声,鸟叫、虫爬、蜂舞全都消失了。周围陷入诡异的安静。
祝放左手摸上腰部的工具包,右手把导盲杖切换到刃击模式,尚未来得及有下一步动作,一种奇异的味道扑面而来,瞬间将他们淹没。
再次醒来,就是在这个世界,在祝悠悠的身体里。
现在想来,那奇异味道是一种海腥气,带着水生物皮肤般的凉滑。
这不合理,他们考察的那片区域位于内陆,虽然几公里外有个小湖,但湖泊和海洋的气味是明显不同的,祝放已有多年野外考察经验,不会弄错。
而现在祝放面前,这个叫曾悦的女生身上泛出的,正是这种海腥气。
曾悦和微信头像上的人完全不像。如果说原来的她像朵仰面向太阳的小葵花,现在的她就是地狱暗河边长着獠牙的黑草。比祝放更像一个套了皮的。
祝放直接问:“你是人是鬼?”
曾悦听了这话,咧嘴笑:“这不重要,悠悠。我们是好朋友,我们是一样的。”
说着她身后的地板开裂,裂缝里摇摆着抽出一株株黑草。黑草的形状很像路边草坪里那种细细的条形草叶,但叶片边缘有一圈白绒。它们不断伸长,摇摆着向空中攀舞,无风自动。
祝放被这个非科学的场景惊到:怎么一朝穿越,还多了孙悟空的本事,一眼看破妖怪真身?
惊疑只一瞬,她立即望了眼不远处的消防器械柜,不动声色地把身体转向那边,这才接话:“那倒不必。做人要独立自主。”
曾悦从蘑菇椅上站起来:“你说每次你选什么东西阿姨都说难看,你不拿第一名,就觉得她不想要你了。”
黑草紧贴着她,形成一座会动的薄墙,随着她话音落下,叶尖齐齐转向祝放。
祝放将喝空的奶茶杯一松,一脚踢向曾悦,黑草立即汇成一只巨掌,挡在曾悦面前。趁此时机祝放奔至消防器械柜前,刚摸到解锁口,追逐扑涌而来的黑草已缠住她右手,还有的缠了她的脚向后拖。
被缠住的地方像有什么在啃噬,又痒又疼。祝放这才看清,草叶上的那圈白绒其实是细细密密的尖锐硬物,好像……牙齿。石油一样的厚重黑液正从叶片上分泌而出,除了海腥气,还带着奇怪的腐臭味。
祝放伸手摸上左腰,想取工具包里的武器。摸空才反应过来这不是自己原来的身体,立即徒手拉扯,哪知这草坚韧又有弹性,加上叶片上黑液粘稠,根本无法扯断。祝放转换目标,咬紧牙关摁向消防柜开锁处。
曾悦一步步向她走近,步伐有些奇怪,右腿是跛的:“你说你外公外婆不是不说话,就是在吵架。”
消防柜打开,祝放眼疾手快抓住消防斧,黑草已将其他工具吞没。
黑草缠上她脖颈,叶缘的细密利齿倒刺一样刮上咽喉。
祝放眼前突然出现原身妈妈的脸,她将围巾绕上祝放脖颈,牢牢缠了两层,后退一步满意地望着她,问,怎么样?
祝放听见不属于自己的声音,从自己喉间发声:喜欢,很喜欢,谢谢妈!
其实那围巾不知是用什么毛线织的,很扎很扎。扎得她脖颈生疼。
曾悦的声音火上浇油地烧在耳边:
“你说你觉得窒息。”
消防斧终于被祝放从黑草间一把扯出,她提斧下劈。斧刃过处,缠住脖颈的黑草纷纷断裂,发出贝壳碎裂般的脆响。
很好,至少这些草还是物理层面的草,尖利金属能砍断。
祝放握着消防斧的右手微微发抖。这具身体没经过训练,体能很弱,还好灵活性不错。
祝放手背满是纵横交错的血痕,透过劈砍出的空隙看向曾悦,略有些大喘气:
“就是,所以要开个洞透透气。”
曾悦指着扶梯旁贯穿整个建筑的中庭区,咧嘴笑:
“从那里跳下去,身上就有洞了。”
祝放:“那不用,给你开个洞就行。”
祝放一把拽住再次裹向脖颈的黑草,斧刃下劈,黑草断裂。
她毫不停顿,扯住摩擦声最薄处的草叶继续劈砍,扯毛线似的逮住一处猛攻,很快辟出一块更大的空洞,一步迈出。手上、脸上……所有出露在外的皮肤都被草叶割出了伤痕,疼得她头皮阵阵发紧。
额头上流出的血自眼睫滑下,祝放随意一擦,脚步不停奔向曾悦,身上黑草拖拽坠拉。从远处看,像一个人拖着个等身高的泥泞黑幕,坚定地一点点移向目标。
祝放觉得奇怪,这边地面开裂、黑草翻涌、女鬼追人,商场其他楼层姑且不论,就连同一层的售货员和顾客,甚至那位来回走动着清扫廊道的清洁工阿姨,都没有反应。
为什么?他们看不见?
曾悦看着向自己逼近的祝放,目光阴鹜:“这次你还不放弃?”
祝放眉头一皱——“这次”?“还”?
面上却只不动声色地笑:“少女,这才哪儿到哪儿。你也太没耐心了点。”
曾悦像是被激怒,张开嘴喷出一声尖啸,黑草应声从她口中爆发而出,直直喷向祝放,泼墨一样,瞬间将周围浇成一片漆黑。
祝放:乌贼么?还喷墨。
念头刚落,她像是被人一把扔进了水墨画,掉进墨汁倒出的纯黑江水里。冰冷的江水冲入口鼻眼耳,一时间祝放什么都听不见了,径直被压向更深更黑的江底。
四肢被江水拉扯,完全无法控制,胸腔受到压迫,气呼得出来吸不进去。祝放有一瞬间的慌乱,她命令自己冷静,然后便想起之前在科考队安全培训的时候,教官讲过如果被淹如何自救。
放松,不要对抗水流,先顺着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