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松。
很神奇的,随着祝放的放松,江水慢慢平和了,她竟然又能喘上气了。
节奏和缓地呼吸几次之后,祝放发现自己的手脚都能动了。不过目之所及一片漆黑,和她之前失明时很像。
祝放:行,这不是又回到她的绝对领域——“两眼一抹黑”了吗?
她索性闭上眼,用耳朵听。同时尽量放松,让身体顺流浮动。
有人声。
声音由远及近,一点点变得清晰——
“妈妈,曾悦妈妈请我吃她做的烤面筋了,特别好吃。”
“回来晚了,赶紧洗手吃饭,做作业去。”
“哦。”
祝放听得出来,这是原身祝悠悠和她母亲的声音。
“悠悠,你妈离婚的时候所有人都劝她把你留在你爸那里,她还年轻可以重新再找。但你妈说她只要你。你一定要好好学习,对你妈好。”
原身姨妈的声音。
有画面和声音一起从黑暗里渗出来,像那种沾水就慢慢显现的画。不知为何,祝放没睁眼,却依然能看见。
对面坐着一位戴眼镜的中年女人,她右臂搭在身后的木桌上,桌上是本厚厚的《化学教育》。女人伸出左手拉向祝放的手。祝放想躲,但身体动不了,那只沾着粉笔灰的、有些粗糙的手抓住了她的手:“祝悠悠,你是单亲家庭,你妈妈一个人带你不容易。你成绩一直很稳定,继续保持,不要跟风去玩游戏去浪费时间,那对你没好处,懂吗?老师相信你。”
祝放明白了,这是原身祝悠悠的记忆。只是这具身体里的人,现在是她,一个异世界的看客。
天很热。祝放从顶在头上的校服里望出去,对面的教学楼隔着空气,竟然令人有种晕眩感。一旁垂落的柳枝连同上面的细叶都蔫蔫的。
有人用胳膊撞她一下:
“咋了?没得第一,不开心了?祝悠悠,不至于吧?我这常年徘徊年级一百的咋办?”
祝放望向撞自己的人。一看之下不由心惊——对面是曾悦。
是微信头像上的那个小向日葵曾悦。她同样把校服盖在头顶,大半张脸却露在外面,正笑嘻嘻地看着自己。
祝放听见平淡的声音从自己嘴里发出,自校服阴影里回答她:
“第二和第二百没区别。”
曾悦气得一把甩下头上校服,被太阳神威一照,又老实披回来,作势要拍打祝放的头:“我代表我自己和其他一百九十八个人,啊对,还有数学老王,敲死你。二和二百一样么?啊?!”
行动间曾悦的右腿有些拖沓,祝放想起之前那个黑草鬼曾悦,她也跛着腿。
校服被拢得更低,教学楼在有限的视野里显得顶天立地。祝放听见自己,不,是原身祝悠悠说:
“阿悦,你说什么是有出息?金融广场上那些穿着漂亮衣服踩着高跟鞋,每个月赚几万块的女人,是不是就是有出息?我如果成了那样的人,我妈是不是就开心了?”
曾悦怎么弄都不舒服,干脆一把拉下校服,整张脸暴露在阳光下,仰面承接热量,笑得亮闪闪的:
“我觉得我妈做的烤串整条街最好吃、全市最好吃,一条街三家卖烤串的,每次都是我妈妈的摊子前人最满,最先卖完。我觉得我妈这样就是有出息。
我也想有出息,以后赚钱买有院子的房子,让我妈天热的时候可以不出摊,躺在葡萄架下面休息,渴了就摘串葡萄吃。哈哈。”
她的眼睛和笑太明亮,穿过校服阴影映亮原身的眼睛,原身注视她片刻后,将头上的校服放在一旁,站起身:
“走,跑步去。”
曾悦立即垮脸,身体向后瘫倒:“疯了吧,这么热的天,还跑!!你这一不开心就跑步的毛病能不能改一改啊。欺负残疾人啊。”
脚上像绑了水泥袋子,抬不起来。
祝放借着原身的眼睛向周围一望——这是原身家所在的小区。
有人从旁边推她一把,祝放抬头,就看见原身母亲的脸。那张脸因为激烈的情绪涨得通红,细节祝放却看不清,因为此时原身眼里满是努力压抑的泪水。
“哭什么!?你到底怎么回事?这次物理分怎么会这么低?悠悠,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你谁都靠不了,只能好好学习。一天就知道跟那个卖烤串家的瘸女儿玩!”
卖烤串怎么了?自给自足有什么不好?!曾悦右腿不方便是因为小时候生病,又不是她的错!
原身心里的声音在怒吼,嘴却闭得紧紧的,一言不发。只有胸腔起伏像在擂鼓。
原身母亲大概感觉到了女儿的抵触,奋声吼道:
“你不好好学,以后跟曾悦她妈一样,摆摊卖烤串去!”
原身擦了把眼睛,祝放这下看清了对面女人的表情。胸中擂鼓一样震响的愤怒、不甘、不满、愧疚在这个表情灼烧下,化为灰烬。只剩一个小小的声音在心里问:妈,如果我不是第一名了,我落魄了、贫穷了、不是大众眼里的成功者了……你是不是就不爱我了?
祝放:“……”
祝悠悠你真厉害,心里天崩地裂,脸上那张嘴缝得死紧。
而她祝放只是祝悠悠记忆的看客,什么也做不了。
但当她跟着原身的视线瞥见单元门口站着的人时,心脏还是被捏了一下。
曾悦正拿了瓶水等在那里,大概是听见祝悠悠母亲的话,她勉强一笑,这笑容没撑住几秒,她扭头拖着右腿,一瘸一拐地逃开。走得太快,两腿相绊差点摔倒。曾悦扶墙稳住自己,没回头,更快地从视野消失了。
周围安静的水开始翻涌,一个劲儿往祝放口鼻里冲。又喘不上气了。
祝放尽可能放松,同时试图判断水流方向。
曾悦出现在距她两米左右的地方,用手指着她,声音像笑、也像在哭:祝悠悠,你为什么不帮我说话,不帮我妈说话?其实你和其他人一样,你和你妈一样,也瞧不起我们,是不是?你太虚伪了!
她像小孩一样用手掌遮住眼睛,委屈地低声呜咽:“我没有因为你家的情况看不起你和你妈,你为什么看不起我和我妈?”
水流缠裹上来,再次捆缚祝放的手脚。
下一秒,一张满是鲜血的脸鼻尖对鼻尖地贴上祝放。
她的头奇怪地扭曲着,像被折断了随便挂在肩膀上。血腥味混着强烈的海腥味,发出鲸鱼被大型游轮撞烂一样的惨烈味道。
曾悦就这样歪斜脑袋贴着祝放,问:
祝悠悠,你为什么不帮我?
死的人,不该是你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