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祈舟坐在车里,有点不可思议。
周桉解开安全带,比她淡定很多:“基层嘛,主要是锻炼人。”
“锻炼人啊?整人还差不多。”
嘴里嘟囔着,叶祈舟也下车,她走到门边,发现门口的锁都锈了。
荒郊野岭的,学姐一个人住在这里真的安全吗?
“咚咚咚——”
没人回应。
周桉在房子旁边寻了两个小板凳,拍拍上边的灰放好。
“先坐,等她一会儿。”
叶祈舟老老实实坐下,语气不快:“这地方真能住人吗?”
从外边看完全是土糊起来的房子,上头估计还漏风漏雨。
两个人一直坐到中午,见不到晴天,阴风反而一阵又一阵地过。
这时候从田埂上走过来一个人,手里还拎着两个胶皮水桶。
穿的衣服也很简单,外边套着个防脏的围裙,腰带松松垮垮挂着。
或许是为了方便,头上常用的木簪子不见了,只简单束起个马尾。
有几根头发跳出皮筋的束缚,显得乱糟糟的。
是林予楫。
周桉很识趣地转身到一边侍弄盆里的花草,给两个人留出空间。
林予楫的注意力只放在沉甸甸的两桶水上,没看到房子旁边有人。
低着头走到院门口,把栅栏移走一点,她抬头,这才看到叶祈舟。
戴着羊绒帽子的人抿着唇,鼻尖红红的,一言不发,只盯着她。
明显大了一号的冲锋衣把她整个人都裹住了,看不出什么。
可林予楫依然觉得叶祈舟光鲜亮丽。
周遭灰蒙蒙一片,只有叶祈舟是彩色的,和这里格格不入。
没出声。
林予楫想逃,有些无处遁形。
她现在不太好看,脸上可能还有灰尘,穿得随意,精神也不好。
她已经说过不许叶祈舟过来了。
为什么不听话,为什么一定要跑过来?
就不能给她一点存放自尊心的空间吗。
她真的不想,不想在大小姐面前展现的永远是无能为力的一面。
这一刻感受到的疲惫比在村里工作几天都要多,可又不能真的怪叶祈舟。
默了好久,林予楫清了清嗓子,声音又平又淡:“怎么跑来了?也不提前和我说。”
关心则乱的人什么都不说,先把她手里那两桶水拿走,放在一边,水珠也向外溅。
刚掂起来时叶祈舟的眉头就跟着蹙成一团,太重了。
“又是和朋友一起来的?”
林予楫瞥到那边的田埂上有人影,叶祈舟还是不回答,捉起她的手检查。
好多红印子,原本的茧子也被磨破了,看着就很疼。
“你报喜不报忧,好讨厌。”
叶祈舟声音哑哑的,说讨厌是假,心疼是真。
刚刚看到林予楫的时候,她都想好要给人换到哪里去实习了。
总之不能再待在这里受苦。
多待一秒都不行。
“等把把表上的事情做完,我就跟车回去了。”林予楫安抚她。
“鼻子都冻红了,乖乖待在家里不好吗,你不听话。”
捏捏叶祈舟的脸颊肉,林予楫没舍得捏疼她,只是警告。
她知道再怎么说都没用的,大小姐不会听。
叶祈舟嘴角都拎不起来,垂着眼睛很不高兴。
“听话就不知道你骗我,不知道你住这样的地方。”
身侧的土房子确实看不过眼,这一点林予楫没反驳。
“村委会那边没有空位置了,这房子还是特意收拾出来的,能住就行,也住不了太久。”
这话被不远处的周桉听见了。
没有空位置?
那说明村子根本没有要接收实习学生的规划,林予楫被外派这件事,是有人从中作梗。
“不住了好不好,我们今天就走,实习的事你别担心,我帮你再找,最后能盖章就行是吧?”
叶祈舟对这些了解不多,但也听别人议论过,大四实习最重要的就是实习章,有了章,在家躺平也可以。
她说得理所应当,因为办这件事实在是太简单了,都不需要她去做。
交给周桉或庄栎就能办得很漂亮,给林予楫一个完美的履历。
风好像停住片刻。
林予楫慢慢将手从叶祈舟手里抽走,在身上的围裙上蹭了一下,又不自觉揉捏着布料。
话在嘴边滚了又滚。
她低垂着眉眼,面色是柔和的,但说出的话没什么情绪:“不用,我对这个岗位很感兴趣,需要了解和学习。”
“了解?了解什么,帮人家免费干活吗,还是学习怎么折腾自己啊,你瘦得脸上都没肉了林予楫。”
不要再吃苦了学姐,好不好。
“一定非这个岗不可吗?”
祸从口出。
叶祈舟着急的时候就忘了顾及学姐最看重的自尊心。
即便是担忧,即便出发点是好的,没有一点坏心思。
但她刚刚的话,确实是一种无形的蔑视,流露出若隐若现的优越。
不是她想,是生来就注定有的。
而她们之间,最大的,也是最无法逾越的差距或许就在这里。
果然,林予楫脸色变了。
原本就没什么血色的唇更白,睫毛也颤得很厉害。
像哑巴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们不能再继续沟通了,再沟通就一定会吵架。
她苦心经营了好久的事情,在大小姐眼里,可能只是平白无故受苦。
毫无价值,所有努力也都没意义。
不想说了,好没意思。
嗓子又干又涩,眼眶也是,林予楫不再看叶祈舟,重新拎起水打算进屋。
“叶祈舟,你先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