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
这个字已经贯穿了叶祈舟的人生。
在母亲肚子里的时候,她等待出生。
面临家庭变故的时候,她忐忑不安地等待被选择。
无法融入新家庭时,她等待与渴望母亲的怜爱。
在国外快要待不下去的时候,她等有谁接她回国。
然而现实很有力地证明,等待是最没价值的东西。
它消耗你的时间和眼泪,逼迫你不人不鬼。
环境的不同叶祈舟其实不能适应,但刚开始,身边甚至没有一个能说体己话的人。
她和叶祈行隔着很多,和老叶也是。
所以在回国后,没成年的叶祈舟依然感觉不到幸福。
并且对这个模糊的概念感到困惑。
摆出笑脸就是幸福吗,被人尊重也是吗。
她不清楚,只是被规劝与感染,而后知道很多事该怎么做。
叶祈舟在这时候问林予楫,她还要等多久。
不是一定要对方回答具体的时间点,也不是逼迫与施压。
她只是想知道,这样的等待是否有价值。
如果注定是一场空,那她不想等了。
沉重的话题被抬上来,林予楫混沌的思绪也终于回笼。
在本该放纵的时刻被眼前人打了一个不会痛的巴掌,她也不好受。
她很想说再等等。
再等一等,她就稍微有些能力,可以和叶祈舟并肩。
也可以养家糊口了。
这样大小姐和她在一起之后,生活上的落差就不至于那么大。
柴米油盐的烦恼,不会出现在她们身上。
但不行。
只是看着叶祈舟的眼睛,林予楫就完全说不出这句话。
大小姐漂亮的眸子里闪着迷惘的光泽,其中的困惑让人心揪。
她怎么能那么残忍?
怎么能打破叶祈舟好不容易糊起来的笑容呢。
嘴唇迅速脱水,心中最柔软的地方也被攥紧了。
半晌过去,林予楫睫毛颤动,张了张嘴,气息滑过叶祈舟的脖颈。
叶祈舟绷紧神经,等待审判的这几秒,似乎真的很艰难。
“你上次去丰县,应该都看到了。”
林予楫声音平平的,听不出太多起伏。
“我们村是个很破落的地方,民风也不淳朴。”林予楫思索着措辞,害怕说错话:“我在那里长大,从睁开眼开始,接触的都是那些人。”
“我爸,我妈,那群指指点点的亲戚邻居,都对我影响很深。”
林予楫每说一两个字,叶祈舟眉宇间的担忧就加重一层。
自我情绪都无法保证的时候,她还在下意识心疼林予楫。
以前有好多人都说她不懂得什么叫珍惜,不懂得什么叫爱和责任。
叶祈行骂过她冷血,老叶暗示过她心不软。
但现在,叶祈舟可以很有底气地说,她懂了。
她已经充分感受到什么叫爱了。
和生吞没去籽的柠檬一样。
先是酸,咬到籽之后又是一阵不可消化的苦涩。
只有在吸到空气的片刻,才可能品尝到一丝丝甜。
最后全靠这点甜中和所有。
林予楫再开口,声音比刚刚还要滞涩:“不是一个世界的,叶祈舟,你和这群人不是一个世界的。”
也包括我。
我们本身不会有任何交集。
丰县这个地方。
有过什么事,生了什么样的人,都和叶祈舟没有关系。
腌臜的事也不该让她沾染上分毫。
那天回去,老头的两句话让林予楫非常不舒服,直到现在,她想起来也还是反胃。
更别提叶祈舟会是什么感觉了。
“认识我之前,包括我们刚认识的时候,你比现在轻松很多,因为好多麻烦不会打搅到你。”
大小姐可能会因为上头一时不清醒,做出错误的判断。
但她不能,她要多多提醒,她要负责任。
她还想说,叶祈舟的爱或许已经给她加了一层滤镜。
但如果真的把滤镜摘下来,她只是一个普通人,或许在某些方面有闪光点,可足够吗。
足够容纳爱这个字吗。
她想在一起之后永不分开,这种不切实际的想法,也能得到宽容吗。
“林予楫。”
叶祈舟生硬地打断她:“那天天气不好对吧,泥坑我跟着你一起踩了,山上的蚊子特别毒,咬完人不仅痒,还很疼。”
“后边进你家院子,叔叔我也见到了。”
“但我不该说的话一句都没说。”
没有表达不愿意,没有嫌弃或是抱怨。
林予楫当然明白她的意思,但还是猜测:“你不说可能是....”
可能是不好意思说,但怎么会真的不嫌弃呢。
这后半句太复杂,林予楫默默咽了回去。
叶祈舟对自己此刻异常的敏锐感到绝望,因为她已经捕捉到学姐欲言又止的原因。
阵阵窝火在心头燃烧,不被信任的感觉真的一点都不好。
心平气和。
叶祈舟提醒自己心平气和。
她都快哭了,还是在努力理清思绪讲话。
“我不说就是压根儿不介意,你刚刚说的所有,你以为我没有想过吗?就是因为想过,深思熟虑了,我才这么坚决。”
深思熟虑之后,发现这些问题都不值一提。
林予楫觉得丰县偏远破旧,周边的一切人和事都拿不出手,是污点。
但叶祈舟看到的却是林予楫生长的地方,想到的是她幼时可能嬉笑或哭泣过的某一个角落。
并因此拥有奇妙的感受。
丰县对叶祈舟而言,只是心爱之人诞生的地方。
最多因为这个地方孕育出了一朵她爱的灵魂,而有那么一点点感激。
又因为这片土地让林予楫痛苦,在心里悄悄唾骂过。
仅此而已。
她明明不是坏人。
可学姐总是把她想象得很坏。
话语一时间停止,周遭沉重得让人喘不上气。
银河灯今天没插电,开了常亮模式,这时候也已经到了极限,光线微弱,几乎看不见。
黑暗之中,林予楫听到叶祈舟在笑。
可笑着笑着就变调了,她开始哽咽。
“你一直都这么辛苦,我好心疼啊。”叶祈舟声音不停地打颤,吐字也不清楚:“明明我也可以帮你分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