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今进退维谷,正盯着关二爷的胡子瞧,冷不丁被吓了一跳。
他转过身来,双手抱拳,“是。我瞧你们三人一道离开。便打听郎中的消息找来了。就算见不到你们,能向郎中请罪也好。”
“燕大哥,我有一事相求”,赵许翊不耐烦继续打官腔,“你为何先前笃定没有蛊毒,还严厉地管束马帮众人呢?”
他有些愕然,反应过来深深叹了一口气,“因为我和先前的弟兄们…弄死过一个蛊婆。”
燕今第一次来一线路,是跟着大伯出来长见识。因亲爹断了腿,躺在床上将养,年纪尚小的他不得不出来混口饭吃。
那时他只是个打杂的、面黄肌瘦,这一趟只领一半的工钱。
这马帮是临时搭建的班底,只要是个劳力他们都收,才叫燕今能跟着学。
还没出发,苗人用巫蛊谋财害命的事已叫众人心生胆怯。
所有人十分惶恐,还有些疑神疑鬼的。那时候的领队,经验丰富,还给众人发了防蛊的药石。
可大家还是中蛊了。就连他一进岭州,也开始上吐下泻、食欲不振。接连几天还未好转,身上还起了红色的小疙瘩,一片又一片的。后面又莫名其妙地腹痛难忍。
那时驿路并未全线打通,而且有些卫所屯堡还会被苗人占据。苗汉之间的分割并非十分明确,也不分生苗和熟苗。
有一个穿着百褶裙的苗家妇人赤脚跟着他们。一直到山里,她才赶上。
她腰间别着石刀,拦住大伯指着他腰间褪色的红绸,叽里咕噜地说着蛮语。
见她双眼发红,大伯尖叫着,“是她,就是这个蛊妇给我们下的蛊!前面我们吃饭,也能瞧见她在那边晃!是她下的蛊!”
他摔在地上连滚带爬地后退。那妇人还是步步紧逼。
“她又要下蛊了,她又要下蛊了!”
群情激奋,众人随手抄了家伙就围了上去,然后……
“我们做的都是对的!这等用鬼神之术,谋财害命的蛊婆。简直人人得而诛之。而且只是死了个不开化的蛮夷,只是死了个祸害!”
燕今自言自语,猛然抬头,脸上全是挣扎。“可她死前看了我一眼!求饶、恐惧、绝望……和先前上吐下泻只能等死的我一模一样。她是用巫蛊害人的蛊妇,是个畜生,哪里会是个人呢?”
“后来,大家身体渐渐地都好了,觉得是误打误撞杀了放蛊人便解了蛊。只有我一直梦到她死前的眼神。回到苌镇后,同行的人几乎全在夸耀。但我每次入睡都会被吓醒。跳大神、喝符水,什么都试过了还是治不好。”
“又过了好几年,外面的人去岭州或多或少都会水土不服。我被折磨得夜不能寐,才肯琢磨我们是不是错了。巫蛊已是神乎其技,她难道不会反抗只能被我们活活打死吗?况且如果真有人下蛊,如何能确定就是她呢?”
“日思夜想,沉迷其中,反而叫我再没梦到过她惨死的样子。我开始试探性地接触苗人。第一次回来就发了半天高烧。我当时觉得是她们又对我下了蛊,又惊又怕,觉得自己就要一命呜呼了。整日咒骂她阴魂不散,打死她的人那么多,为何偏偏缠上我。第二日好了后,我破釜沉舟又去了。”
“我后来我才知道。遇见我们的前年冬天,她男人跟着腰上缠红绸的人,进深山砍皇木去了,一直都没回来。她就是想知道她男人在哪儿,是死是活。按他们的风俗,未婚男女自由交往,能聚在一块儿喝酒、调情、唱歌跳舞。他们……感情极深。”
燕今羞愧不已,“我……那时甚至卑劣地为自己开脱。她男人去砍皇木了,十有八九是被皇木砸死了。我还想着,没了男人她活不下去,也算是……算是解脱了。”
赵许翊听到这里有些不悦。在男人看来,仿佛女人就该为了男人要死不活的。
“可她白日耕种,夜间纺纱、织布、蜡染、织锦、绣花裙。闲暇捞鱼虾、饲养牲畜、打柴、摘野菜。她才是家里的顶梁柱,就算丈夫死了,她也能带着两个孩子活的好好的。而且,在他们那她还能再嫁。我们对她痛下杀手,甚至兴奋至极,将一个活生生的人给打……呕!”
燕今偏头呕吐,将腹中的东西全部吐出来,最后只能吐些黏稠的水液。他双眼遍布血丝,执拗地盯着一处。
李未祛拍他的背给他顺气,赵许翊去房里端了碗水出来。
再后来的事情不难想到。燕今矫枉过正,自此对蛊虫之说深恶痛绝。
或许是添油加醋的夸大,又或许是对异族异乡恐惧的具象化。
恐惧最能吞噬人的心智。
燕今神色恍惚呢喃道,“我本应坚持己见。世上那么多没见过的病,还有那么多神神鬼鬼的脏东西呢。可……老代那个样子。我有时真想得那蛊病,再剖开肚子瞧瞧,有没有蛊虫在啃食内里的五脏。”
那碗水冰得他一激灵,瞬间耳通目明了。他苦笑一声,“我在说什么胡话。蛊虫是真是假又有什么重要的呢?”
赵许翊深以为然,无论是真是假都一样的荒唐。
燕今将碗还给赵许翊,向两人再次抱拳,“有劳两位一路相助。终究……是我处事不当,才导致如此。如若不弃,等回到苌镇,可来寻我,我替两位接风洗尘给你们赔罪。此次不能叫你们留在马帮了。”
见他执拗又愧疚,两人只得应下。
又说让他们替他向郎中致歉,燕今便急急忙忙地走了。离开时肩膀虽然还是塌着,但脚下轻快不少,一贯苦大仇深的脸也缓和了些。
赵许翊陷入沉思。
有一个念头不可抑制地跳出来,根本没有蛊虫,没有中蛊和蛊毒一说。
怎么可能呢?那她一直在白费功夫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