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宴表情几番变化,赵许翊盘腿仰头自问自答起来。
“她是苟且偷生之辈吗?不是,她想的是以死报国,她也是那样做的。”
“她会提前自刎,只为尸身完整能安葬吗?不会,她是将军只能死在战场上。”
答案呼之欲出,而且这于梁琼而言还是最好的结果。上官宴一拍几案,“你给我闭嘴!”
“她会叫人扮做她冲锋陷阵吗?不会,她从来都恨不得冲在最前面。”
“她在意权势富贵吗?不在乎,所以她同样也不在乎那些身后事。你知道的,你知道她会怎么做。”
上官宴将茶杯掷来,“闭嘴、闭嘴!我叫你闭嘴!”
赵许翊偏头躲开,看对方气急败坏的模样挑挑眉。
这神情同自己一模一样,两人相对,声音也有些相似,简直就是另一个上官宴在剜自己的心。
“她不在意墓室、陪葬品、死后的供奉。她是梁琼,为了避免尸身被用来大做文章,她会吩咐身边的人,一旦她死了,扒下她的甲胄换上小兵的衣服。她会和她带过的兵,会和死在战场上的所有人,不分彼此地腐朽成土。”
上官宴咬破舌尖,血顺着嘴角流下来。那抹嫣红顺着下巴,没入脖颈。
她已然崩溃,强撑着体面,内里被虫蛀空。精致的打扮、雍容的相貌,实则早已油尽灯枯。
“上苍垂怜,她得偿所愿”,赵许翊话锋一转,“难道你半点都不知情吗?你那样敬佩她,甚至不顾皇室身份给她行大礼。就因为她是这样的人,你才会敬仰她的不是吗?”
上官宴瞳孔涣散,嘴里还在念叨着,“别说了,别再说了……”
“废矿距地足足六丈,你守的到底是将军墓,还是皇帝陵寝?你早知道一切,偏还自欺欺人。有意思吗?为了点那点念想。”
就算先前一直不知情,就为了那点万一盲目布局。在知道废矿开采深度时,她也早该醒悟。可她还是一意孤行,要错到底。赵许翊唏嘘不已。
对面本来还在呢喃的人突然露出一声笑来,像是讥讽又像是乐不可支。埋在手里的脸渐渐抬起来,精心养护的指甲划破她的眼下,浮现的血珠犹如血泪。
她倾身上前,一把拽住赵许翊的衣领,两人鼻尖相抵。
赵许翊方才看清楚她平静无波的眼底。
上官宴轻声说,“看来你不得不死了。知道我为什么要杀你吗?”
因为她知道梁琼的墓室?不对,是因为她有可能知道这一切都是假的!如果要拆穿这个谎言,起码得知道谎言的内容。
这事一直被上官宴捂得死死的,但是赵许翊表明想知道缘由。所以她知道一切,然后得以戳穿这个谎言。
她抹掉眼下的血,一抹淡淡的红昭示她先前的崩溃和癫狂。
赵许翊下意识摸上腰间的剑还欲开口,一根修长的手指抵住她的唇。
“嘘,你说得够久了,该歇一歇了”,上官宴在打量她,像是在赞赏。
不,不如说是在赞赏两人一脉相承。
“你从哪知道的哪些?谁都不知道她的尸首最后怎么处置的。”
赵许翊依然嘴硬,“我猜的。”
“不,不可能。你太笃定了”,上官宴双眼一眯有些不耐烦,“少废话,不然我何必做戏。”
她更不敢说了,说了她怕是走不出这片林子了。况且要是上官宴知道这只是一个军医在药方里的随笔,说不准更想弄死自己了。
这个人也真是疯得可以,给自己编造了一场梦,不遗余力地维护虚假的一切。
上官宴意味不明地笑出声。于战场上的事,她多有猜测,只是一直未能证实。她松开手,捋齐皱巴巴的衣服,微凉的手指时不时蹭过赵许翊的下巴。
“我一心求死,梁家旧部却带来了墓室的消息。原是那位女将看出我身如浮萍难自强,所以编撰了这个……漏洞百出的谎言。她想让我熬过去、活下来。”
她双目凄凉,语气却格外平淡,“谁都要我活,我必须活下去。你戳穿了一切,便该给我新的念想,否则就该承受代价。”
赵许翊有些无言以对。还以为上官宴是自欺欺人,谁知人家在处处圆谎。
她最想要的就是活着,好好活着。难以理解上官宴在自怨自艾些什么。这个人就该跟自己一样死里逃生几次,免得闲出病来,就知道瞎折腾。
“就是赵翌麟告诉我的。至于他从哪知道的,我并不清楚。”
“你就不怕我杀了你。”她低声威胁。
赵许翊笑开了,“我一直在想,你为什么在铁锹上留下标记。羊皮纸是为了找到牢固的矿井,铁锹上的标记是为了什么呢?最初我以为你在吓我,在展示自己的运筹帷幄,不甘心屈居赵擎的谋算之下。但我想清楚了。”
“你一个人憋着很难受吧。每天嚷嚷着活不下去也很累吧。好不容易有人知道了,你怎么会杀了我呢?”
上官宴那张毫无破绽的脸再也维持不了。她在心里暗忖不愧是她的女儿。
但对她们来说这都是最好的结果,不然只能是两败俱伤。赵许翊隐隐发觉自己斗不过对方,只好按下心中的忿忿不平。
“给我弄个新身份,我们歇战,我绝不会对外泄露半分。”
上官宴颔首赞同,将早早准备好的路引递给她。
难道她早就预料到了自己会求和?赵许翊狐疑着接过路引,上面的名字是上官栩。
自己先前姓许单名一个宴字,私心有纪念亲娘的意思。真相大白后只觉得自己蠢,对这样的身生父母还念念不忘。
结果,上官宴不声不响地给自己冠了她的姓,虽然只是个假姓。
她气得都快背过去了,将路引往桌子上一拍,“给我换个姓!”
上官宴轻轻抿了一口茶,“换不了,官府黄册户籍上写的就是这个。”
像是知道她在意什么,她又补充道,“我现在也不叫上官宴,你大可放心。空口无凭,这只是一重保险。这身份是我本家的旁支。要是有人来查我,绝对越不过上官宴这个名字,祸殃池鱼,你也会被牵连进来。”
话是这么说,赵许翊依旧气得跳脚。
那边的上官宴不咸不淡又补上一句,“你若不喜欢,后面再换就是了。”
“哼!”赵许翊冷哼一声,“小心我顶着这个名字折腾,把假死的你给查出来!”
她满意地点点头,“有理!你别说,这真是约束彼此最好的办法。”
两个人现在成了一条线上的蚂蚱。简直被算计得死死的!她怎么不和赵擎一样躺在地底,偏要出来祸害人!
赵许翊怕再待下去,自己直接上手把对面的人掐死了。
她跳下马车,接连踹了车轱辘三脚。
上官宴的那些手下一拥而上制止。
马车里传来爽朗的笑,“随她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