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间,赵许翊推开门正要去觅食,发现门口摆着几本书。
上手翻了翻,全是程恪写的。
普天之下也就李未祛知道她找过程恪写的书。
好话赖话她全都说透了,这个人怎么还是阴魂不散的?
拿着这些没用,她想找李未祛退回去。但好不容易算是摆脱那个麻烦,就怕再牵扯上。
想了想她把那几本书拿了回去。
程恪经历传奇,不仅做过游医,还在军中当过军医,见过的疑难杂症数不胜数。接连写了不少书还滔滔不绝的。尤其是在军中,见过的外伤数不胜数。
还记载了他亲眼见到蒙古大夫剖了马肚子,把重伤失血得浑身冰凉的士兵放在里面,只漏出一个头来,然后把马肚子缝上。
几天之后,将士的体温回升了,而且人也醒了过来。情况好转,剖开马腹,将人取出来,再行治疗,救了一条命。
以及常用烙法止血,将银烙匙或铁器在火中烧至赤红,对准出血的地方迅速按压烧灼,烙完后在焦黑的地方上药。
她看得津津有味。程恪行文语言质朴,偶尔还有些奇闻轶事,引人入胜。略过那些字都认不全的汤药看,就像是游记一样。
看见“女将”两个字时,赵许翊突然顿住,指尖都点在书页上。
莫不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程恪原先所在的军队辗转并入梁琼军中。
这位将领骁勇善战,经常冲在前面大伤小伤不断。先前还以为徒有虚名,结果发现并非如此。
一场大战刚刚结束,敌军落荒而逃。
梁琼带着手底下的人火速检查战场,一茬又一茬受伤的士兵被送往伤病营。
程恪忙得脚不沾地。
灰头土脸的兵丁在山上挖坑,十人一组接力。直到傍晚,大坑才挖好。士兵的尸首被一具又一具扔下去,憋闷的声音接连不断地砸在耳边。
此役之前还活生生的人,转眼之间已成没有知觉的血肉。
黑灰挡不住脸上的麻木,眼里的疲惫。
伤兵营又有几个没熬过去,总旗一声令下,一具具尸首被抬出去。
程恪累得两腿打颤,轮到他吃饭了,手上攥着半块干粮,嚼得两腮发酸。
他蹲在营帐外面。眼珠子直愣愣地看着他们。
瘫软的尸首被两个士兵抬着腋下和膝窝,双手无力地耷拉着。身上的布条被拆了,洗洗再用,伤口裸露出来,再没血流出来。
他不由自主地站起身来,跟了两步。
被站在营外,不知在思索什么的梁琼拦着。
“程医士凝神!”
程恪回过神来,发现自己贴着士兵,差点就要踩上人家的脚后跟了。
他轻拍了两下脸,好叫自己清醒些。
正欲问梁琼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伤兵营内里又抬出一具尸首。
他认识是辜千户,被削掉了半个肩膀。刚来的时候还能走,是被搀扶进来的,治了两三天,身体越来越凉,喊他也不答应,最终没能救回来。
又来了人,将尸首的伤口缝上,尸帕子擦干净脸,换上干净的衣服,整理他的甲胄。掰开嘴往嘴里不知塞了什么,用席子把尸身裹起来裹起来。
用练舁将人抬起来,为首的人向梁琼请示。
她略略点头,“与押送粮草的车一道送到县衙府上。”
武官阵亡后,由就近安葬,由工部造办棺椁、建坟安葬。军职由子孙袭承。像是梁琼这样的重臣,若如战死,定会以灵柩运回皇城安葬。
远处一手摊开的战场上,还有无数敌军曝尸荒野。
山野之间满目疮痍,远处的坑被填平,又隆起一个包,再在上面种植树苗。这是留下的标记,若有可能,这些士兵的遗骨还能归葬故乡。
梁琼盯着那边一言不发
程恪宽慰,“将军如此为人敬仰、受朝廷器重,定会英魂还乡。”
生死本来是叫人极其避讳的,不过在战场上这又是怎么都绕不开的。
“医士多虑了。身死道消,战场上见多了死人。就一条命,不过是一捧黄土。洒在哪里不是洒,何苦劳民伤财。我若战死,便叫我同兵丁一般,宿在战场边吧!”
程恪目瞪口呆,这年头委实不循常理。
“若有后人要祭拜,那该如何是好?”
梁琼一甩手,“生者如斯,如若非要寄托哀思,便拜一拜这天地吧!”
这是何等风采啊!寥寥几笔,赵许翊翻来覆去地看。
如若梁琼志向不改变,她本来无意身后事,怎会弄出一个墓出来。
难道上官宴弄错了?如果没有墓室,太可笑了,上官宴还费尽心思,在矿井彻底销毁之前,把楚骁的尸首弄了上来。简直是骑虎难下。
还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苦心孤诣就为了莫须有的物什。
她甚至不用特意去探查,梁琼生前到底修没修墓室。
老天爷真是待她不薄啊!随手翻翻,竟给她翻出来这天大的好消息来。她恨不得现在就找到上官宴。
不过楚骁的尸身成了烫手山芋。
现在只要自己不主动暴露身份,招摇撞市都无人理会。就怕反手又把自己给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