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去那些痛苦,永世难忘的还有伍黧和两个蒙面人脸上那种不可思议,猎奇还带着隐秘的愉悦的窥伺神情。
那些非人的虐待,被别人看得津津有味。痛苦被用来观赏,被当成奇闻轶事。叫赵许翊觉得恶心。
“我记得……”她顾左右而言其他,“穆家村的蒙面人也在追杀我们的一行人中。因为怕你死,所以我换了你的命。”
李未祛一个踉跄,没站稳差点跪倒在地。
赵许翊挑挑眉,只觉得他惺惺作态。这个人怎么光听着就受不了了呢?
“你被救回荒山,闹着不想针灸,是因为太疼了吗?还是……有别的原因?”
他过于敏锐,下意识觉得不止是因为天生对疼痛敏感。
可这个人什么都不肯告诉他。凭什么?凭什么让他什么都不知道,凭什么看着自己犯蠢伤害她呢?
不然的话,就算她救赵凝、隐藏尸首,给铸剑山庄招致祸患,让李禀守有机会逼死爹。他也不会那样痛恨她,所有火气都往她身上撒。
如果他知道,但凡知道一点,他都不会做那些蠢事的。
她什么时候成了打碎牙往肚子里咽的那种人了呢!
带了点恨意的双眸盯着赵许翊,好似她要是再有所遮掩,他就会怒火中烧。
她一个人独占道义,只觉得自己委屈。
那他呢?他算什么?他们不是师兄妹吗?怎么什么都不跟他说呢?
赵许翊不知道他在气些什么。仿佛知道了那些,他待自己就会有所不同。
她皱眉,“你冲我发什么火?再怎么样,就是因为你,我才会被抓走的。这你不知道吗?”
像是红彤彤的热炭被泼上一瓢水,“滋啦”一声,只剩下稀稀拉拉的黑灰、冒着的白气。推脱责任辩解的小心思被点破,李未祛哑口无言。
赵许翊没好气道,“是疼。我分明演的很好,但有个鬼医知道我痛觉敏锐。后面没用重刑了。他先是给我疗伤,用的都是猛药。本来伤口痊愈就疼,结果更疼了。后来又将淬了各种药的银针打入体内。”
记忆模糊不清。可身体没有忘记。她摸过身上的针眼,好像又体会到了那种疼痛。
其实费尽心思地越想忘记,有些东西越是根深蒂固。
“好师兄,我可是一直盼望着你来救我呢。可惜我足足等了半月有余,好不容易活下来,你还对我不假辞色。同门甚至觉得我是叛徒。”
这样的讥讽叫李未祛越发理亏心亏。
他的脸变来变去,肌肉不自觉地抽动。
“我问你。如若我不是赵许翊,而是密林里的异族姑娘,你会怎么对我?”
话题转得太快,李未祛只觉茫然,“我……”
赵许翊径直打断,“像我这样的心思狠毒、嘴上还不饶人。你会在我干坏事后抓我受罚。再不济,你也会讲大道理来劝我向善。可是,直到现在,你半句都没提过。”
她在对方不解的神色里继续道:“因为你愧疚。因为愧疚和亏欠,所以你对我恶劣的行迹只字不言。你就是那样的人,爱欲其生,恶欲其死。可你爱也只爱值得你爱的,得符合你的标准才行。”
最一锤定音,“你并不正直公允,只是在假装正直公允。”
言语似刀剑,全往他要处招呼。劈去冠冕堂皇的皮,他十分恍惚。
为什么这么说他,凭什么这么说他啊?西陵山上上下下,加上铸剑山庄的人对他都不会是这样的评价。假的!全是假的!对了,她一定是气急了,在说糊涂话呢。
看着脚底虚浮、站不住的李未祛,赵许翊只觉得不吐不快。
她不是没说过,是李未祛固执己见。好像自从摔了手,她就再没开过口了。
反正说了也不会有人听,那为什么还要说呢。
这笔烂账真要扯,还指不定扯到猴年马月呢!
沉默不停蔓延,李未祛仿若被凌迟,寂静是刀一片片割下他的血肉佐酒。
一切都在逼迫他面对,逼迫他忏悔。
他的脸一会儿红一会儿白。
师妹一直不开口,肯定是在等自己服软。
有无数双眼睛牢牢盯着他,虚空传来无数声音。
你错了!你犯错了!你有错,你有罪!你不配为人!你不配做一个男人!
李未祛心里淤堵,自暴自弃地说,“是!是我的错,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
这是在耍什么浑?这是说也说不得嘛?
赵许翊双眼一瞪,还欲吵下去。
浑身的酸痛突然冒出来叫她回神,哎,痛觉恢复了!虽然只有短暂的一会儿。
她接二连三地深呼吸,将浊气吐出来。
李未祛躁郁地在原地打转,双拳捏得死死的。像是要打上一场,才能发泄一样。
“我没要你改,也没要求你做些什么。我只是说出我自己的感受。你没必要觉得自己受到威胁。师兄,你对我来说就是这样的人。天地那么大,我们别再见了。”
赵许翊平静下来之后,残留的快意叫她热血沸腾。而后是发现原来自己那么不甘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