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你离开。”
对面不搭话,气得七窍生烟了,还在问问问。
“在荒山,为什么你拖着一身的伤还是非走不可?”
赵许翊觉得有些讽刺,她挑眉看向李未祛,像是在反问一样——我不该走吗?
他不知道想到些什么,脸色突然变了又变,“为什么?”
“还能为什么?师兄觉得是为什么?”
“因为好不容易活下来被同门猜忌。因为浑身的伤疼得晚间都是昏死过去,而不是睡过去。因为拼死斩杀敌人,却被同门当成叛徒。还因为怕自己死在你们手上。”
“我看你如今惯用左手使刀了?”
赵许翊口渴了,去桌子边到了被茶水,背对他坐着继续回答。
“舞大刀的那个人实力强劲。我一贯躲躲闪闪的偷袭路数,实在敌不过,后来想着以命换命,活了下来。受的伤太严重了,右手没养回来,悟出来一手以命相搏的左手剑,便惯用左手了。”
她的右手是替自己挡刀的时候伤的。
李未祛连赵许翊背影都不敢看,他闭上眼问出最后一个问题:“为什么后面回西陵山了,又要去闯剑阵?”
“后来又发了一些事。天下之大好像只有西陵山,是我可以回去的地方。”
她复盘当初的心路历程。
一方面是遭受了爹和兄长的背叛,再者就是被上官宴吓到六神无主了。对了,还记得她在上山的路上甚至很开心。
“我发现师父在帮他们算计我。西陵山是最开始拉我入局的那只手,一直把我往死路上推。”
除去爹娘之外,连赵翌麟都排不到西陵山前头,本来就是个勉强歇脚的地方,她过的不舒心不说,偏偏有了感情。
只要还有一口气她死都要死在西陵山外面。
太久远了,说起来像是上辈子的事情。一宣之于口,赵许翊发现自己还是忿忿不平。
不过她还是更愿意记得,破阵下山有多畅快,在泾卢与吕家守望相助,在单凛手上抢人有多刺激,跟着萨日娜涨了不少见识。
双眼发怔的人呆呆地问:“那些你整日饮酒才压得下去的痛,你到底……到底受了多少伤?”
“就那些吧,反正此次都是九死一生,练功也落下过许多伤”,赵许翊回答得含糊不清。蛊虫时不时带走痛觉,前面还疼了一会儿,现在又没了。
好半天了,李未祛都没出声。
她数不清第几次下逐客令,“问完了就赶紧走。”
李未祛失魂落魄地回到自己的房间。
全是对的,师妹说的全是对的。
他先入为主,觉得她品行低劣、娇气,然后是苛刻的对待。
原来是他啊,那个“恶劣”的小师妹,是幼时就杀人的他!
他自以为品德高尚,便高站云端,觉得他人龌龊不堪、自私狭义……
身子打摆子,李未祛再也站不住,一跤摔在地上,扶着凳子才勉强盘腿坐在地上。
心凭空被一只大手攥住,连带着肺脏难以伸缩,气管被拽出喉咙。他剧烈地喘息,想要得到一口空气。
两个幼小的身影逐渐模糊,在掺了水的眼里,是被晕开的水墨画。
那些他从不曾注意的细节,全都一一浮现。她比左边断一小节的右臂,她忍痛的时候皱起来的眉头,还有死死咬着嘴,再不肯对他喊疼,再不肯在他面前哭。
扎针的时候,她怕得瞳孔缩小得跟针眼一样。
手止不住痉挛,李未祛不知何时已然泪流满面。他咬紧牙关不敢哭出声。
哭得想干呕,用手捂上嘴,痉挛的牙关咬上手掌,血腥味涌出来。
他都做了些什么?他是都做了些什么!
他说她娇气。
他说她从台阶上摔下来是自讨苦吃。
他说短一截的胳膊是她咎由自取。
他按着她扎针。
他带着荒山上的所有人,不问缘由,就因赵凝孤立她。
他在西陵山冲她喊,是你自己回来的,又在耍什么脾气。
她浑身上下数不完的伤,刀光剑影里九死一生才活下来。
好疼啊,光听着就好疼啊!
赵许翊你疼吗?师妹你疼吗?
得了便宜还卖乖的一直都是他。摈弃救命之恩糟蹋人的从来都是他。是他自大傲慢,偏执狭义,是他非把自己遭受的同样加注在她身上。是他从未一视同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