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偿命。”慕凌不知何时已站在凌舟身侧,声音平静,“他病死了。”
妇人呆呆听着,许久,才长长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吐出时,她半透明的身影又淡了些。
“我的宝儿……”两行浊泪留下,她哭得颤抖,好不容易平静下来,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问,“那位县丞大人……他是个好官,他……不可能贪那笔工钱……”
这时,另一只蝴蝶引着那位官员的魂魄来了。
清瘦的官员站在院门口,看着妇人,深深一揖:“那笔钱……是用来修坝的。朝廷不肯拨款,说白水坝还能撑几年。可我看过账册,那坝最多再撑一年……坝下三个村子,七百多口人。”
妇人怔怔看着他。
“我不知道你等着钱给儿子治病。”官员苦笑,“我想着,先挪用,等坝修好了,再想办法补上……可我还没来得及补,你就……”
“你就死了。”慕凌接过话,“你也死了。被你贪了工钱的妇人之子,一刀刺死在书房。”
官员闭上眼,身影微微颤抖。
“你死后,”凌舟继续道,声音里带着不忍,“你年迈的母亲无钱治病,去了。你七岁的儿子失足落水,去了。你的妻子……郁郁而终。”
官员睁开眼,眼里没有泪,只有一片死寂的灰。
“坝呢?”他问,声音哑得厉害。
“修好了。”这次是沈默开口,他不知何时已从诡场边缘回来,“新来的县丞联合本地商贾乡绅,凑够了钱。朝廷后来也拨了款。白水坝去年就修好了,很结实。”
官员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他转身,对着妇人,一撩袍角,跪了下来。
“对不住。”他说,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对不住你,对不住你的孩子,对不住……我这一生,只贪过这一次,却害了这么多人。”
妇人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最后,她轻轻叹了口气。
“你是个好官。”她说,“虽然这件事……我怨你。可你也帮过我们这些穷人很多,修路、开渠、主持公道……罢了。”
她转身,朝凌舟等人盈盈一拜:“多谢诸位仙长。我要去找我儿子了……若还能见到他……”
说罢,她的身影化作点点荧光,消散在晨风里。
官员仍跪在地上。许久,他才缓缓起身,也朝众人深深一拜。
“多谢。”他只说了这两个字,身影也渐渐淡去。
两股纠缠多年的执念,终于散了。
重叠的诡场开始崩塌。灰蒙蒙的景象如潮水般退去,露出原本荒凉的坝口。四个清河门弟子横七竖八躺在地上,虽满身伤痕,但呼吸尚存。
凌舟走到妇人消散的地方,又从怀里摸出一枚铜钱,轻轻放在地上。又走到官员消散处,同样放下一枚。
然后他取出两张“往生符”,手指翻飞,很快叠成两只小小的纸船。指尖一撮,纸船无火自燃,化作两缕青烟。那烟不散,反而飘飘悠悠,分别朝两个方向飞去,最终消失在虚空里。
慕凌一直静静看着,这时才轻声问:“哥哥这是……”
“铜钱是给他们路上打点的。”凌舟的声音很轻,“纸船……是渡他们过忘川的舟。”
慕凌愣了一下,随即眉眼弯了起来:“哥哥大善。还是哥哥考虑周到。”
那笑容很浅,却让凌舟心头一暖。
告别了清河门众人,这回程的马车上,慕凌靠着车壁假寐。凌舟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田野,忽然——
“阿凌。”他轻声唤道。
“嗯?”慕凌睁开眼。
“没什么。”凌舟摇摇头,又看向窗外。
只是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好像也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