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难得阳光灿烂的一个清晨,凌舟在无名门老槐树下摆了张竹凳。
凳上铺着青布,布上整齐放着几样物事:一叠黄符纸,半盒朱砂,三枚边缘磨光的古钱,还有一柄用葛布缠着剑柄的短剑——剑是向沈默借的,他自己的剑早就遗落了。
七个弟子在他面前排开,从宋慎之到沈默,个个站得笔直,只是眼神里多少藏着点昨夜练功留下的困倦。
前几天,慕凌笑眯眯地请求凌舟:“哥哥本领高强,可否指导一下我这些不成器的门人。”
看着众弟子期待的眼神,凌舟谦逊一番,最后还是答应了。
于是就有了如今这个境况:“今日起,我暂代教习。”凌舟声音温温和和的,“诸位若不嫌弃,我便将这些年悟得的一些浅见,说与大家听听。”
慕凌抱着手臂倚在廊柱下,青衣衬得他眉眼清冷,可嘴角那抹压不住的笑意,却把那份冷冲淡了大半。他轻轻颔首:“有劳哥哥。”
于是晨课便开始了。
头三天是符箓。
凌舟不教那些花哨的,只教最基础的“净尘符”。他说,一张符画得好不好,不看它能召来多大的雷、引燃多旺的火,而看它能不能把桌上的一粒灰尘拂得恰到好处——不惊动旁边的纸,也不留下擦拭的痕迹。
陈粟第一个苦了脸。他握着笔的手像握着烧火棍,画出来的符歪歪扭扭,朱砂还滴了一桌。
“小粟”凌舟走到他身旁,声音依旧温和,“你画符时,心里在想什么?”
“想、想中午做什么菜……”陈粟挠头。
“那便想着。”凌舟笑了,“想着你要炒的那盘青菜,火候该如何,盐该放几分。把这分‘掌控’的心意,凝到笔尖上。”
说也奇,陈粟再落笔时,那符竟真有了几分圆融的气象——虽然还是丑,可隐隐有灵光流转。
杜若的符画得极美,线条流畅如绣纹,可全无灵气。凌舟看了半晌,只说:“小若,你补衣裳时,针脚为何要藏?”
“露出来……不好看。”
“那灵气为何要露?”凌舟轻声道,“最好的符,是该用时有用,不用时,便如寻常墨迹。”
杜若怔了怔,若有所思。
到齐小六时,这孩子偷懒,想用前日剩下的半张符充数。凌舟也不恼,只将符纸拿起,指尖在符上一抹——那符竟化作一只巴掌大的纸雀,扑棱棱飞起来,追着齐小六满院子啄他后脑勺。
“符有灵,你欺它,它便欺你。”凌舟温声道。
满院弟子想笑又不敢,憋得肩膀直抖。
第四日起是阵法。
凌舟在院里用树枝画了个径长八尺的圆圈,让七人站进去。
“这是最简单的‘固元阵’。”他说,“你们要做的,是让我走不进这个圈。”
武昭阳第一个冲上去,木剑舞得虎虎生风——然后被凌舟用两根手指夹住了剑尖,轻轻一带,整个人就转着圈跌出了阵外。
李沧浪试图用酒葫芦布个“迷踪阵”,可酒意上头,阵法还没成,自己先抱着葫芦倒在圈里打起了呼噜。
沈默最认真。他咬破指尖,以血为引,在圈内画了七道交错的符文。金光亮起时,整个小阵竟真有几分肃杀之气。
凌舟点点头,却还是一步踏了进去——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恰巧踩在符文衔接最薄弱处。七步之后,金光消散,阵法悄无声息地破了。
“你的阵,杀气太重。”凌舟看着他,“阵法不是刀剑,它更像……一间屋子。该坚固的地方坚固,该留窗的地方留窗。你把所有门窗都封死了,屋里的人,也会闷坏的。”
沈默默默点头,眼睛却亮了一瞬。
到第七日,凌舟说:“纸上得来终觉浅。”
慕凌立刻接话:“哥哥说的是。平日里,我对他们保护得太好了。”
众弟子齐齐看他,眼神复杂——门主您说这话时,能不能把嘴角那抹“终于有人替我管你们了”的笑意收一收?
于是实战课便定在了老坟场。
那里荒了有些年头,阴气重,偶有些不成气候的游魂野诡,正适合练手。凌舟给每人发了一小袋糯米、三张黄符、一枚铜钱。
“日落前,”他说,“用这些东西,护住东南角那棵枯树下的无主孤坟。诡物不得近坟三尺,坟头草不得有损。”
听起来简单。
可当七个弟子赶到时,才发现那坟周围不知何时已被凌舟悄悄布了个“引阴阵”——方圆半里内的游魂,正晃晃悠悠朝这边聚拢。
“晗于君……”齐小六欲哭无泪。
那天下午,老坟场好不热闹。
宋慎之的符贴歪了,把自己定在原地半个时辰。陈粟想用糯米摆个阵,结果摆成了个饭团形状,惹得几个饿死鬼围着他流口水。武昭阳倒是勇猛,提着木剑追着一个游魂跑了三圈,最后累得坐在地上大喘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