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静得能听见碎雪落在屋顶瓦片的声音,簌簌的,像春蚕在啃食桑叶。
凌舟其实没睡着,他翻了个身,左腿的旧伤在冬夜里隐隐发疼。
不是那种尖锐的疼,是钝钝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酸痛,像有根看不见的针,一下一下,耐心地提醒他——这道疤,这跛脚,这二十年,都是真的。
那道三寸长的疤,狰狞得像条蜈蚣,此刻在黑暗中仿佛又活了过来,在他皮肤上轻轻蠕动。他伸手按了按,指尖下的皮肉微硬,带着岁月的纹理。
这伤不是砍柴摔的。
是五年前在北境,苍山村外那座终年云雾缭绕的老鸦山里留下的。
那年深秋,他在某个城池的货栈记第三个月的账。算盘珠子打得噼啪响时,听两个北边来的货郎在院里闲谈。
“……可不是邪门吗?三个月,七个人,进山就没出来!”
“请了清风阁的道长,去了三拨,回来时脸都是白的,说什么‘怨气太重,渡不了’……”
苍山村。山鬼作祟。七条人命。
算盘声停了。
夜里他收拾了包袱——几件旧衣,一包干粮,画符用的朱砂黄纸,还有那柄用布条缠了又缠的短剑。
三天后,他站在苍山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下。树上挂的辟邪符褪了色,在寒风里飘飘摇摇,像垂死之人的手。村里静得可怕,偶有门缝里漏出一点警惕的目光,又迅速合上。
他在村东头废弃的磨坊住下。白日里帮老人劈柴挑水,换些热汤薄饼,夜里就着油灯翻看村志。到第三日,线索渐渐清晰——百年前山崩,矿洞塌了,十三个矿工埋在里面。这些年村里人总在雨夜听见凿壁声,都说,是那些人还在挖回家的路。
怨气聚而不散,百年成精。
第四日黄昏,他在磨坊前布了个简单的示警阵,背上短剑和符纸,独自上了山。
山路早被荒草吞没。越往上走,雾气越重,到半山腰时,已浓得化不开。空气冷得刺骨,那不是冬日的寒,是阴气凝成的、能渗进骨髓的冷。
他在一处相对开阔的山坳停下,取出七枚边缘磨得光滑的古钱——是这些年除诡攒下的,每枚都浸过朱砂和雄鸡血。古钱按北斗方位埋入土中,又以朱砂在地上画出复杂的符文,最后一笔落下时,整片山坳的空气都微微一震。
子时,山鬼现身。
不是想象中的青面獠牙,而是三具矿工尸骸拼成的、令人头皮发麻的怪物。白骨为架,黑气为肉,眼眶里燃着幽绿的鬼火,每一步都踏出沉闷的回响,像地底传来的丧钟。
那一战打得天昏地暗。
他用了十三张雷符,符纸化作紫电劈在黑气上,发出滋滋的灼烧声。七道困阵依次亮起,金光如锁链捆住怪物的四肢。可那山鬼是百年怨气所化,凶悍得超乎想象,一次次挣断金光,黑气凝成的利爪撕开他的衣袖,在手臂上留下深可见骨的血痕。
三个时辰。
他记不清自己吐了几次血,只记得最后咬破舌尖,以精血在空中画出“诛邪咒”。血珠悬浮,金光大盛,映亮了整片山坳。山鬼在金光中发出凄厉的尖啸,黑气如潮水般退去,白骨哗啦啦散了一地。
而他力竭,眼前一黑,从崖边栽了下去。
左腿撞上岩石的瞬间,他听见了清晰的、令人牙酸的骨裂声。
他在山脚下那片乱石滩里躺了一夜。
血从伤口汩汩往外涌,浸透了半身衣裳,在身下凝成暗红色的冰。意识模糊时,他看见悬岭的梨花开了,师兄背着剑从花树下走过,回头对他笑:“小舟,糖葫芦买来了。”
再醒来,天已蒙蒙亮。
他咬着牙,用短剑削了根树枝当拐杖,拖着那条断腿,一步步往山下挪。十里的山路,他走了整整一天。到村口时,夕阳正沉下山脊,将他佝偻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村里的老巫医用烧红的铁棍给他烫伤口。
“忍着。”老人浑浊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这法子疼,但能保命。”
铁棍贴上皮肉的瞬间,他眼前一黑,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只死死咬住了事先备好的木棍。汗如雨下,浸湿了身下的草席。
三次。他晕过去三次。
最后一次醒来时,左腿已被木板和麻绳捆成了粽子。巫医端来一碗黑糊糊的汤药:“骨头接歪了。以后……走路会有些跛。”
他接过药碗,一饮而尽。
苦得舌根发麻。
窗外的雪似乎大了些,簌簌声更密了。
凌舟从回忆里抽身,长长吐出一口气,白雾在清冷的月光里缓缓消散。他翻了个身,面朝里侧——慕凌睡得很沉,呼吸均匀绵长,睫毛在脸颊上投下小小的扇形阴影。
看着这张安静的睡颜,更早的、更遥远的记忆,忽然争先恐后地涌了上来。
悬岭的春天,总是从第一树梨花开始。
七岁那年,凌舟记住两件事。
一是悬岭的铁律:“弟子下山,即永诀。生死祸福,与岭无关。”
二是三师兄摸他头的温度。
那年他七岁,刚拜入师门不久。三师兄最爱逗他,总揉着他脑袋说:“小舟啊小舟,什么时候才能长到师兄肩膀高?”
师兄下山那日,梨花正盛。白的瓣,黄的蕊,落了一地碎雪。师兄背好剑,弯腰捏了捏他的脸:“等师兄回来,给你带糖葫芦——要裹最厚的糖衣那种。”
他攥着师兄的衣角,小声问:“什么时候回来?”
“很快。”师兄直起身,剑穗在春风里轻轻摇晃,“等梨花再开的时候。”
可梨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师兄再没回来。
等来的是江湖上一桩接一桩的传闻——“悬岭弟子某某,入魔屠村,已被正法”“某某某修炼邪术,走火入魔,暴毙荒野”。
十年间,下山三人,三人“入魔而亡”。
到第十七年的春天,他跪在师门前的青石阶上。石缝里冒出嫩绿的草芽,蹭着膝盖,痒痒的。
师傅背对着他,望着崖外翻涌不息的云海,许久才问:“想好了?”
“想好了。”凌舟叩首,“弟子要下山——寻真相,行侠义。”
“若你也‘入魔’呢?”
凌舟抬头,眼神清亮如少年时:“那便说明,这世道…已不配侠义。”
师傅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他膝盖都麻了,才轻轻叹了口气:
“又一个……犟种。”
下山那日,悬岭竟飘了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