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日清晨,慕凌站在菜地边,看着林七砍完最后一根柴,接过他递过来的白温水,喝下后,用袖子擦了擦额角的汗。晨光里,他的侧脸温和而平静,像是早已习惯了这样的日子。
“哥哥。”慕凌轻声唤道。
林七回头看他,眉眼间带着询问。
慕凌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今日……可否随我去个地方?”
“何处?”
“我家。”慕凌的声音很轻,“无名门。我想……让我的家人,见见你。”
林七浇水的动作顿了顿。他直起身,静静看着慕凌。
慕凌的心跳漏了一拍。
丝丝寒风拂过,木窗已有一张糊纸摇摇欲坠。远处传来鸡鸣犬吠,是这寻常清晨里最寻常的声音。
林七沉默了很久。
久到慕凌以为他会拒绝,会像前几次一样,找借口推脱,然后消失在晨雾里。
可最终,林七轻轻点了点头。
“好。”
去无名门的路上,慕凌走得很慢。
他时不时侧头看看身旁的人——林七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素麻长衫,左腿微跛,脚步却稳。晨光落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和慕凌的影子并肩而行,像是很多年前,曾经在山道上并肩走过的两个孩子。
只是如今,一个已是青衣门主,一个却是卖菜为生的林七。
走到无名门前时,院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嘈杂的声音——
“我的针线包呢?!谁又偷我针线了?!”
“二师兄!这粥又糊了!”
“小六!把我剑穗还来!”
“有本事来抢啊——”
慕凌推开门。
院内瞬间安静。
宋慎之正拽着齐小六的耳朵,陈粟举着锅铲,武昭阳拎着木剑,杜若抱着针线匣子,李沧浪靠着槐树打哈欠,沈默坐在屋檐下擦剑——所有人齐刷刷看过来。
目光先是落在慕凌身上,随即,都定在了他身旁那个素麻衣衫的男子身上。
“门主……”宋慎之松开齐小六,快步走来,“您回来了。”
他的目光在林七身上扫过,带着审视和疑惑。
慕凌侧身,将林七让到身前,声音清晰而郑重:
“这位是晗于君。”
院内安静了一刻。
风吹过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却再无黄叶落下。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着那个清瘦温和的男子,又看看自家门主,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林七——或者说,凌舟,在众人的注视下,微微垂下眼,伸手掏了掏衣兜,囊中羞涩的他,只摸到了一块油纸包着的酥米糕和七八枚铜钱。片刻后,他抬起头,有点尴尬地笑道:
“抱歉,各位,来得匆忙,没准备什么见面礼。”
慕凌立刻摇头:“无妨。你能来,便是他们最好的礼物了。”
众师兄弟:……
慕凌说完,目光扫过院内众师兄弟,像是在提醒什么。
宋慎之最先反应过来,连忙躬身行礼:“晗于君客气了。您能来,是我们无名门的荣幸。”
其余人也纷纷跟着行礼,只是神色各异——有好奇,有疑惑,有打量,有……齐小六那种毫不掩饰的兴奋。
凌舟看着这些年轻人,眼底浮起温和的笑意:“诸位不必多礼。我初来乍到,可否……让我为大家做顿晚饭?就当是见面礼了。”
陈粟闻言,眼睛一亮,刚要开口说什么,却被宋慎之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那便劳烦晗于君了。”宋慎之恭声道,“我领您去厨房。”
无名门的厨房不算大,但收拾得干净。灶台、案板、锅碗瓢盆,一应俱全,只是摆放得有些杂乱——显然是陈粟的手笔。
凌舟挽起袖子,从水缸里舀水洗手。他的动作很细致,连指缝都洗得干干净净。洗罢,他开始检查食材——米面油盐,青菜豆腐,角落里还有一小块猪肉和几条小鱼,是昨日沈默去河里捕的。
“够用了。”他轻轻说。
宋慎之想帮忙,却被他温和地拒绝:“宋公子去歇着罢,我一个人便好。”
宋慎之只好退出来,回到院里。众弟子立刻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问:
“大师兄,那人是门主的哥哥吗?”
“看着不像啊……门主那般清冷,那人却温和得很……”
“可门主说他找了二十年……”
“二十年?”齐小六掰着手指算,有点算不清,“…那岂不是门主很小时候便分开了?”
“都安静。”宋慎之压低声音,“门主自有分寸。我们做好本分便是。”
话虽如此,他自己也忍不住朝厨房方向望去。
厨房里飘出炊烟,很快,便有香气传出。
起初是米饭的清香,接着是葱花的辛香,然后是炖肉的醇香,炸鱼的焦香,最后混成一种温暖而诱人的味道,弥漫了整个院子。
连向来不重口腹之欲的沈默,都停下了擦剑的动作,抬头望向厨房。
暮色四合时,饭菜上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