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只迷路的小兽,在寻求庇护。
许久,那人才轻轻叹了口气。
“我家破旧,怕委屈了公子。”
“不委屈。”慕凌立刻道,“有瓦遮头,有饭可食,便好。”
那人沉默片刻,最终点头:“随我来罢。”
城东巷尾的茅屋,确实破旧。
土坯墙裂了几道缝,用泥巴勉强糊着。茅草屋顶有几处漏了,看得出修补过的痕迹。屋前有一小片菜地,应该全被收割了,在冬日里光秃秃的。
推开门,屋内陈设简单得近乎寒酸。屋檐下挂着几串干辣椒和玉米,在透进来的风里轻轻摇晃。
一张木板床,一张旧桌,两把竹椅。墙角堆着些杂物——镰刀、锄头、几个陶罐。
那人——林七,将包袱放下,转身看向慕凌:“寒舍简陋,公子莫怪。”
“叫我慕凌便好。”慕凌轻声说。
林七点点头,没多问,只是去灶台生火。灶是土灶,柴禾有些潮,烟很大。他咳嗽了几声,才将火点着,又从缸里舀水,准备煮粥。
慕凌站在屋里,环顾四周。
屋子收拾得很干净,虽然破旧,却一尘不染。床上的被子虽然打着补丁,却洗得发白。桌上放着一只粗陶碗,碗里还有半碗水。
一切都显示着,主人是个极简朴、极爱干净的人。
就像记忆里的哥哥——总是将自己的东西收拾得整整齐齐,连剑穗都要每天重新系好。
“粥很快就好。”林七的声音从灶台传来,“公子先坐。”
慕凌在竹椅上坐下。椅子有些晃,他不敢动。
不多时,粥煮好了。很简单的白粥,什么也没放,盛在粗陶碗里,冒着热气。林七将粥端过来,又取出一小碟咸菜——是自己腌的萝卜干,切成细丝,淋了点香油。
“没什么好东西,公子将就着吃。”
慕凌接过碗,指尖触到碗壁的温度,心头一酸。
他低头喝粥。粥煮得恰到好处,不稀不稠,米香浓郁。咸菜脆生生的,带着淡淡的辣味。
很好吃。
比他这二十年来吃过的任何山珍海味,都要好吃。
一碗粥喝完,林七又给他盛了一碗。这次慕凌没推辞,安静地喝完。
天色渐暗,屋内点起了油灯。豆大的火苗跳动着,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
“公子……”
“叫我慕凌。”慕凌打断他。
林七顿了顿:“慕公子家中……为何不好相处?”
慕凌沉默片刻,才低声道:“他们……不喜我做的选择。觉得我该走另一条路,过另一种人生。”
“那公子自己的选择是?”
“除诡度人,助人解脱。”慕凌抬起头,看着林七,“这是我认定的道。”
林七的眸色深了深,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点头:“公子有志气。”
屋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油灯噼啪一声,炸出个灯花。
林七起身:“夜深了,公子早些歇息罢。这床……虽小,挤挤也能睡。我去打地铺。”
“不必。”慕凌立刻道,“一起睡罢。天寒,地上凉。”
林七愣了愣,看着慕凌。
慕凌也看着他,眼神清澈而坦然——虽然心跳快得像要撞出胸膛。
良久,林七轻轻笑了:“好。”
他走到床边,开始脱外衣。素麻长衫解开,里面是同样洗得发白的里衣。他将外衣叠好放在床头,转身时,慕凌看见他右手腕上——果然有一道长长的疤,从手腕一直延伸到小臂,颜色已经淡了,却依然清晰。
慕凌的呼吸一滞。
林七似乎没察觉他的异样,只是掀开被子上床,躺在了里侧:“慕公子,睡罢。”
慕凌深吸一口气,和衣躺下。
床确实很小,两人几乎肩挨着肩。被子也不厚,却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
油灯被吹灭,屋内陷入黑暗。
“忘却问公子,该如何称呼?”慕凌开口。
“姓林,名七,字晗于。”林七回。
黑暗中,慕凌又试探着问:“家中,曾有与你年岁相仿的哥哥,我对你一见如故,日后可否唤你哥哥?”
几次目击除诡后,林七对他观感极佳:“如此,倒是我赚了个弟弟”,迟疑一下“那,日后我唤你阿凌可好?”
“好”
得到肯定答复的林七不再言语,翻了个身,睡去。
只有窗外月光,透过窗纸的破洞,洒进来几缕清辉。
慕凌睁着眼,听着身旁均匀的呼吸声。那呼吸很轻,很缓,像是已经睡着了。
他悄悄侧过头,借着月光,看着那人的侧脸。
眉眼,鼻梁,嘴唇的轮廓……都和他记忆里的一模一样。只是更瘦了,也更疲惫了。
还有左腿——即使躺着,也能看出微微蜷曲的姿势,是旧伤疼痛时的习惯。
慕凌的指尖轻轻动了动,几乎要抚上那道伤疤。
却终究,还是忍住了。
不能急。不能吓到他。
二十年都等了,不差这几日。
他闭上眼,在心里轻声说:
“哥哥……我终于找到你了。”
“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消失了。”
窗外,寒风呜咽。
而更远的黑暗中,一缕比以往更浓、更诡异的黑气,正缓缓凝聚。
像一只即将睁开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