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凌一路追出柳树村,却在竹林外失了踪迹。
那素麻色的身影像是融入晨雾里,只留下几枚深浅不一的脚印,朝着官道方向延伸,却在半途戛然而止——像是凭空消失了。
“门主!”宋慎之等人追上来时,慕凌正站在官道旁的一棵老槐树下,望着远方出神。晨风拂过他青衣下摆,整个人单薄得像一竿修竹。
慕凌:“你们先回去。我……还有些事要办。”
说罢,他不再多言,沿着官道朝临州城方向走去。
青衣在晨风里猎猎作响。
临梧城,紧靠着临州城。临梧城东,是一片老旧的街巷。
这里的房屋多是土坯垒成,檐角低垂,墙皮剥落。巷子里污水横流,空气里飘着霉味和柴烟味。住在这儿的,多是些穷苦人家——卖苦力的,挑货郎的,浆洗衣物的,还有那些无依无靠的老人。
慕凌走在巷子里,青衣与这破败景象格格不入。他每走几步,便停下问人:
“可曾见过一个穿素麻衣衫的男子?约莫三十岁,左腿有旧伤,走路微跛?”
被问的人多是摇头。有的警惕地打量他,有的干脆躲开——这年轻人容貌太出众,气度太清冷,不像该出现在这种地方的人。
一连问了七八户,都是一样的答案。
慕凌的心渐渐沉下去。
难道……真是他的错觉?难道竹林里的那一瞥,只是他十年执念催生出的幻影?
他在巷口停下,望着眼前纵横交错的窄巷,又一次尝到了绝望的滋味。
二十年了。他踏遍山河,寻遍人海,却始终找不到那个人的半点踪迹。如今好不容易有了线索,却又断在这里。
秋风卷着枯叶,从他脚边打着旋儿飘过。
就在这时,巷尾一间破旧的茅屋门“吱呀”开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婆婆拄着拐杖走出来,手里拎着个空竹篮,看样子是要去买菜。
慕凌心中一动,走上前去:“婆婆,请问……”
话未说完,老婆婆抬头看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年轻人,找人?”
慕凌一怔,点头:“是。找一个穿素麻衣衫的男子,三十七岁上下,左腿有旧伤,走路微跛。”
老婆婆眯起眼,想了片刻:“穿素麻的……倒是有一个。姓林,叫什么……林七?还是林齐?记不清了。”
慕凌的心跳骤然加快:“他住在哪里?”
“就前面,巷子最里头那间烂茅屋。”老婆婆朝巷尾努努嘴,“那烂茅屋之前是走了三年的老瞎子住的,这林七搬进去住了有几个月了,平时靠种菜卖菜过活。说来也怪,他那几垄菜地,能卖几个钱?竟也能维生。”
她压低声音:“而且啊,这人神出鬼没的。有时候连着几天不见人影,有时候大半夜才回来。有人问他去哪了,他只说‘办事’。办什么事?谁知道呢。”
慕凌的呼吸微微急促:“他……长什么样子?”
“样子嘛……”老婆婆回忆着,“清清瘦瘦的,眉眼挺周正,就是脸色总有些苍白。左腿确实不大好,走路时看得出来。对了,他右手腕上好像有道疤,长长的,像是旧伤。”
手腕上的疤……
慕凌浑身一震。
他记得。那年哥哥带他下山,遇到恶徒拦路。那人护着他,手腕被划了一刀,深可见骨。后来伤口好了,却留下一道狰狞的疤。
“他在家吗?”慕凌声音发颤。
“这会儿?”老婆婆看看天色,“该去菜市了吧。他每日都是这个时辰去卖菜。”
话音未落,慕凌已如一阵风般掠出巷子。
城东菜市在护城河边,是个露天市场。青石板地上摆满了菜摊,白菜萝卜、豆腐活鱼、生禽活畜,一应俱全。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童哭闹声,混杂在一起,热闹得很。
慕凌站在市场入口,目光在人群中急切地搜寻。
晨光斜斜照进市场,在一处不起眼的角落里,他看见了那个人。
一身洗得发白的素麻长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清瘦的手臂。正蹲在地上,面前铺着一块粗布,上面整整齐齐码着萝卜土豆——萝卜洗得干干净净,白生生的;旁边还有一小堆土豆,个头不大,却圆滚滚的。
他低着头,正将掉下来的土豆重新码上去,动作细致而熟练。侧脸的线条清俊温和,只是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眼角也有了细纹。
阳光落在他身上,素麻衣衫泛着柔软的光。
慕凌站在原地,像是被钉住了。
二十年了。
记忆里那个总是笑着揉他头的少年,如今成了眼前这个清瘦沉默的男子。可那眉眼,那轮廓,那低头时微微抿起的唇角……分明就是他。
是他找了二十年的人。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几乎要撞碎肋骨,手在衣袖里控制不住地抖动。慕凌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轻轻迈步,朝那个角落走去。
脚步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走到菜摊前时,那人刚好抬起头。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市场的喧嚣声远去,只剩下彼此的心跳,和风吹过街道的寒意。
那人的眼睛里,先是闪过一丝诧异,随即是茫然,最后……沉淀成一种温和的、带着淡淡疏离的平静。
就像看一个陌生人。
慕凌的心往下沉了沉。
他终究是不认得自己了。
就在这时,那人开口了,声音温和而略带沙哑:“这位公子,买菜吗?”
慕凌喉咙发紧,几乎说不出话。他强迫自己露出一个笑容——很浅,却用尽了他所有的力气:“这菜……怎么卖?”
“萝卜两文一个,土豆五文一斤。”那人指了指,“都是今早刚从地里挖的,新鲜。”
慕凌低头看着那些青菜,许久,才轻声问:“这些……都是你种的吗?”
那人愣了愣,随即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像春日的暖阳,瞬间融化了眉眼间的疲惫:“自然,小本生意。”
慕凌看向他,直视他的眼睛,“这些菜……我都买了。天冷了,公子早些回去歇息罢。”
那人摇头:“公子一个人,吃不了这许多。”
“我……”慕凌顿了顿。
“不过”那人将青菜重新捆好,“公子若是真心要,这些便都卖公子罢。天寒,早些回去。”
说罢,他开始收拾打包。
动作不急不缓,将粗布四角一拢,打了个结,递给慕凌。那包袱不大,却把他身形微晃了一下——左腿的旧伤,让他无法完全使力。
慕凌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开口:“我家人……不好相处。我不会做饭,这几日都没好好吃过一顿热饭。”
那人脚步一顿。
“公子若不嫌弃……”慕凌的声音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可否收留我几日?我……我可以付钱。”
那人转过身,静静看着他。
晨光里,慕凌青衣单薄,眉眼清冷,可那双黑眸里,却藏着不易察觉的期待和……一丝慌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