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筱晓被关在了一个巨型的鸟笼子里面。
沉重的铁门被邬嗣重重合上,苏筱晓抬头开始观察四周。
这里是一个宫殿,高耸而空旷,穹顶隐没在浓重的阴影之中。
巨大的石柱自地面直贯而上,表面布满古老而晦涩的纹路。
宫殿中央,半空之中悬浮着一枚淡紫色的透明水晶球体。
球体表面流转着微弱而冷淡的光辉,而在球体中央,映照着贾雪儿的面庞。
昏迷的贾雪儿静静悬浮球体中央,衣袂轻垂,身形被折射得略显虚幻。
苏筱晓见此情景,激动地上前抓住栏杆,朝着贾雪儿喊道:“贾雪儿,醒醒!”
邬嗣身着一身黑袍,苍白得毫无血色的手掌摇晃着银制酒杯。
他漫不经心地饮了一口酒水,缓步来到苏筱晓面前。
他看着眼前满脸戒备的如玉面庞,抬起手竟想要抚摸对方如瓷器般光滑细腻的面颊。
苏筱晓下意识地闪躲开了对方的触碰,眼中满是惊诧与厌恶:“你在做什么?!”
邬嗣嘴角下垂,眼底闪过一丝黯然与刺痛,但很快,他就整理好了神色,变成了居高临下的姿态。
他望着苏筱晓,嘴角扬起一个轻蔑的弧度,道:“她应该是醒不过来了,也可能……永远也不会醒了。”
“你对她做了什么?!”苏筱晓死死盯着眼前的邬嗣,质问道。
邬嗣俯身坐在鸟笼子前的石阶上,侧首望向苏筱晓。
他好整以暇道:“她如今身上只剩下一魂一魄,如同活死人。这段时间我实在是没有空闲,才没有将她的灵魂完全抽出。”
说着,邬嗣的手中出现了一个玻璃珠,在玻璃珠内闪烁着几缕飘散着的白色光芒。
如烟尘。
邬嗣看着掌心的珠子:“这里面就是她丢失的魂魄。她的魂魄乃是至净至纯之体,对于我来说,可谓是大补。
待我将她的魂魄炼化吃下,便可功力大增。”
苏筱晓伸手想要夺过珠子,邬嗣灵活躲过,将珠子转瞬收了起来。
他反手一把掐住苏筱晓的脖子,眸光带着兴味扫过苏筱晓的面庞,越靠越近……
对方的呼吸洒在自己的脸上,苏筱晓心底觉得反感,却又挣脱不开。
邬嗣的脸停在了距离苏筱晓很近的位置,他漆黑的瞳孔上下扫视着苏筱晓脸上的每一寸毛孔。
苏筱晓被看得浑身不自在。
邬嗣自顾自道:“我以为一个至纯之体已经够意外了,没想到,你更让我觉得意外……”
苏筱晓对上邬嗣略带侵略性的目光,神色冰冷,她的手更是先大脑一步,直接给对方的脸来了一巴掌。
两个人都没有料到这一步。
邬嗣硬生生挨了这一巴掌。
清脆的响声在空荡的宫殿内回荡。
他僵硬扭头,面色难堪地看着苏筱晓。
苏筱晓看着自己泛红的手,刚刚那一下,打得……还挺用力。
早知道用灵力打过去了,力道更大,还不伤手。
邬嗣恶狠狠的视线已经快把自己的脑袋刺穿了。
苏筱晓竟也毫不畏惧地抬眸,直直地对上对方的双眼,不客气地一字一顿道:“不要拿那样恶心的眼神看着我。”
邬嗣看着苏筱晓,他摸了摸自己被打的脸颊,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的笑声愈演愈烈,也让苏筱晓的眉头越皱越紧。
这人……脑子被打坏了?
邬嗣笑看着不明所以的苏筱晓:“没关系,过不了多久,你就会成为我的妻子。”
“谁要和你成亲?!”苏筱晓愤怒地抬手要再给他一个巴掌。
这次,邬嗣直接抓住了她的手腕。
苏筱晓浑圆的杏眸瞪着眼前的男人,像极了一只被惹怒的兔子。
她的手攥紧,等她恢复了,等容玦找到这里了……
邬嗣缓缓收起嘴角的笑,他松开了对苏筱晓的桎梏,站起身,双手背在身后,“不要想着逃跑,也不要想着那个容玦,他是逃不出那些幻境的。”
苏筱晓闻言,冷笑一声:“哼,那就赌赌看。”
邬嗣深深看了一眼苏筱晓,旋即便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他就是喜欢看苏筱晓这副死也不肯妥协的模样。
真是……可爱得紧。
苏筱晓坐在笼中,静静思考着如何脱离眼下的困境。
这时,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苏筱晓以为是邬嗣去而复返,不耐烦道:“你又来做什么?”
身后没有回应。
苏筱晓抬眸冷冷看去,却见那里怯生生地站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
水灵灵的大眼睛湿漉漉的,像极了丛林里刚出生的小鹿。
她手上提着一个篮子,神情略有些局促地站在那里,似乎在犹豫着要不要上前。
“你是谁?”苏筱晓的态度软化了些许。
小姑娘走上前,从篮子里拿了一些果子递给苏筱晓。
眉眼弯弯似月牙,“我叫曦月,这是我阿爹种的果子,刚收割下来的。大人叫我给你带一些,说你也许会喜欢。我们都吃这个,你尝尝看。”
苏筱晓看了眼手中的果子,看上去与普通果子没什么差别,她对上面前少女希冀的眼眸,思量再三,她还是狠心放下果子,“我没什么胃口。”
她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眼曦月,问道:“你在这个地方做什么?”
曦月笑了笑,坐在笼子旁,像是打开了话匣子,“我已经死了,现在只是鬼魂。我记得很久之前,天上忽然闪过一道光,然后山倒了,好多人来不及逃跑就被砸死了。
我那个时候跟着阿爹找地方躲,谁知道脚下出现了裂缝,我们就掉下来了。
后来,我们被困在地底下,那里没有吃的,没有喝的,皮肤也不知道什么原因开始溃烂……
有的人疯了,他们大喊着‘诅咒’之类的词汇……很乱,到最后,幸存的人全都死了。
我们就这样变成了孤魂野鬼,还好大人收留了我们的魂魄,我们才能继续在这里生活。”
她口中的大人应该就是邬嗣了。
苏筱晓眉头微蹙,有些不赞同道:“你们本来应该入轮回,开始新的人生。可却被他困在这永无天日的地底下……你们真的甘心永远过着这样的生活么?”
面对这样直白又有些伤人的话语,曦月只是淡淡笑了笑。
她的手指一直拨弄着衣摆,“这里的日子是很无聊,没有阳光,没有太多的色彩……
可是,如果可以和爹娘一直在一起,就算永远出不去,永远长不大,永远是一只鬼怪,似乎也没那么重要了……
在这里,曦月可以一直都是爹娘的曦月,可以永远都是大家的开心果。曦月想要的,就只有这些了。”
苏筱晓看着曦月,唇角动了动,一时间有些说不出话来。
或者说,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换位思考一下,她觉得曦月这话确实是有些无法反驳。
苏筱晓忽然想到了什么,她问道:“天上忽然的一道光,那是什么?”
“阿爹说,是有神仙在附近打架,然后不小心把山劈开了。”曦月拿起果子,开始吃了起来。
苏筱晓闻言,她看着少女纯真烂漫的面庞,心中五味杂陈。
神仙打架……估计就是指修炼者了。
在这个世界的司法体系还没有完善的时候,修仙者远比现在要不受控制且不顾后果得多。
他们在凡间界随便一挥的剑,就会造成不计其数的伤亡。
寿春城也许就是这样,那些修炼者的纷争,最终却波及到了无辜百姓……
“你们的大人是个怎样的人?”苏筱晓有些好奇地问道。
看曦月的样子,她似乎很尊敬和崇拜邬嗣。
“嗯……”曦月的眼珠子转了转,认真道:“大人很好……这里原本有一座很大的庙,是专门修建给大人的。
那时候爹娘还跟我说,那庙已经快有两百年了,香火一直很旺。
我从很小的时候就跟着爹娘来庙里祭拜,爹娘说,大人会保佑我们所有人。
那天,山被劈开了以后,大人真的出现了……”
小姑娘的眼中满是孺慕之情。
“可是……”曦月的脸上又显出了苦恼,“大人后来就开始变了,他的情绪时好时坏,经常要求阿爹他们去抓人回来。
那些人也很可怜,他们也都只是陌生无辜的过路人罢了……也不知道大人最后是怎么对待那些人的,再也没见过了……”
“他为什么变了?”
“可能是因为无聊吧。日子久了,总会觉得无聊吧。
我有阿爹和阿娘,可是大人在这里就他自己一个人,肯定会无聊啊……”曦月撇了撇嘴,古灵精怪的眼睛看了一眼苏筱晓。
她歪着脑袋,展露笑颜道:“姑娘你真好看,你是曦月活到现在见过最好看的人了。
大人看到你似乎很开心,他说你们要成亲了,这里总算是要有一场大喜事了。大人再也不用一个人了……”
苏筱晓看着眼前活泼的小姑娘,又看了一眼不远处昏迷的贾雪儿,扭过头避开了曦月热切的目光:“我不会同他成亲的。”
曦月瞪大了双眼:“为什么?”
苏筱晓指了指贾雪儿:“你的大人可能对你很好,但对于我来说,是一个残害我朋友的恶人。我不能眼睁睁看着我的朋友被伤害而无动于衷。”
曦月抿了抿唇,神情自责又愧疚:“抱歉……”
苏筱晓缓缓摇了摇脑袋道:“不用感到抱歉,这是我和邬嗣之间的恩怨,与你无关。”
她看着眼前的小姑娘,露出了一抹清浅的微笑:“曦月,谢谢你愿意和我分享这些事情。”
……
苏筱晓尝试了很多办法,可笼子被下了禁制,她根本动不了分毫。
索性她停止了白费力气,靠着栏杆,一个人静静的。
大多数时间,邬嗣都会待在大殿之上,一个人独自下着棋。
那棋盘看着也有不少年岁了,却被主人保护得很好。
两人就这样,谁也不理谁,各自干各自的事情。
苏筱晓看着高台之上男人的侧影,他此刻手执白棋,眉头紧锁,思考了很久,都没有决定落子的位置。
不说话时候的邬嗣,倒真的有几分乌思道的样子了。
她看着与自己对弈的邬嗣,忽然想到了一句话。
我与我,周旋久。
“大人在这里就他自己一个人……”
“肯定会无聊啊……”
苏筱晓对着邬嗣,道:“落在十路十线上试试看。”
邬嗣闻言,眼中闪出微光,眉宇舒展。
滞涩了许久的棋局,在这一刻豁然开朗。
邬嗣扭头看向苏筱晓,眼中还有未散去的欣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