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还是苏筱晓第一次见到他这样不加掩饰的、真实的、属于他的情绪。
他说:“你会下棋?”
苏筱晓道:“只懂得一点皮毛。”
就这样,苏筱晓变成了白子方。
两人默契地沉浸在棋局中。
直到最后,邬嗣长长地舒出一口气,畅快道:“妙,实在是妙!最后竟是平局!”
相较于邬嗣此刻的激动,苏筱晓反倒是一脸平静。
邬嗣大掌一挥,将笼子中的苏筱晓放了出来。
苏筱晓能够感受到一股力托着自己飞向棋桌。
她被按在了棋盘的另一边。
邬嗣眼中闪烁着微光,摩拳擦掌道:“再来一局。”
苏筱晓倒是不徐不缓道:“可以是可以,不过得有赌注。”
邬嗣深邃的眸子紧盯着苏筱晓清冷的面庞,嘴角笑意加深,“你想赌什么?”
“如果我赢了,就把贾雪儿的魂魄还给她。”苏筱晓开出条件。
邬嗣双手抱胸,沉吟片刻,点头道:“可以。”
就在苏筱晓诧异对方竟然这么爽快的时候,邬嗣也开出了他的条件,“如果我赢了,你就乖乖地留在这里,同我成亲。如何?”
苏筱晓也不拖沓:“一言为定。”
或许是有了赌注的加成,这一局两人下得十分胶着。
苏筱晓看着面前密密麻麻的棋子,冷不丁开口打破了两人之间的沉默。
“我的棋是我很小的时候,爷爷教我的。
他常说,下棋的时候,看到的不光是棋子,你能看到对手的心性、思维,乃至于人生。”
邬嗣挑了挑眉,他拿起一枚黑子,目光牢牢锁定在棋盘上,“哦?那你从这上面看到了什么?”
“困顿、偏执……”苏筱晓顿了顿,眉头紧蹙,“歇斯底里。”
“什么?”邬嗣抬起脑袋,对上了苏筱晓清明的眸子。
那双眸子总是带着一股将人洞穿的魔力。
邬嗣下子的手停在了半空中,皮笑肉不笑道:“不要以为说这些话,就能分散我的注意力。”
说着,他将黑子放在了棋盘上。
苏筱晓看着眼前的棋局,并没有急着拿起白子,而是定定地望着对面的邬嗣。
她看着他,想要看透他。
“你到底是邬嗣,还是乌思道呢?”苏筱晓轻声问道。
“这很重要吗?名字向来只是一个代号。”邬嗣不假思索道。
苏筱晓眉尾微微扬起,反问道:“是吗?”
邬嗣看着眼前垂眸思索的苏筱晓,唇角的弧度逐渐消失。
此刻的他面无表情,“你看到了什么?”
“被困住的乌思道。”苏筱晓若有所思道。
她透彻的眼眸直直看向眼前的棋盘,那一刻,在她的眼中,棋盘化为了宁静的水,澄澈透明。
水中倒映着邬嗣的脸,可水中的那个人与眼前的邬嗣又十分不同。
他的眉眼带着三分温柔,七分悲悯。
他双眸赤红,在那里声嘶力竭。
他像是在求救……
想到这里,苏筱晓自己都觉得很荒谬。
自己真是被折磨久了,产生幻觉了,脑子也变奇怪了。
竟然天马行空脑补出了那么多东西。
苏筱晓拿起手边的白子,缓缓落在了棋盘上。
白子落,胜负定。
苏筱晓看着眼前的邬嗣,道:“我赢了。”
这盘棋,原本苏筱晓的赢面不大。
可黑子却一步一步将自己的气困死、封住。
打败邬嗣的不是苏筱晓,是他自己。
邬嗣倒是信守诺言,他将玻璃球拿了出来。
苏筱晓亲眼看着玻璃球没入贾雪儿的身体之中。
可是过了很久,贾雪儿都没有苏醒的迹象。
苏筱晓眉头皱起:“她为什么还在昏睡?明明魂魄已经完整了……你是不是动了什么手脚?刚刚那个玻璃珠是不是假的?”
苏筱晓扭头,目光刺向邬嗣。
邬嗣摸了摸鼻子,耸了耸肩道:“这我可就不知道了。”
他大手一挥,苏筱晓便又被关回了鸟笼之中。
邬嗣狭长的眸子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棋局,嘴角扬起一抹冷酷的弧度:“你这样总是胡乱猜想的性子,我真是……很不喜欢。”
说着,他抬起手掌,五指微微弯曲。
苏筱晓顿时感觉到自己的五脏六腑被一股力量搅得天翻地覆,尖锐的疼痛让她蜷缩成一团,不停发抖。
鲜血自紧闭的嘴角流出。
就在这时,苏筱晓胸前的木灵珠迸发出一股刺眼的绿光。
体内的疼痛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邬嗣走上前,来到鸟笼旁蹲下身。
他一把捏住苏筱晓的下巴,眼睛落在了苏筱晓身前的项链之上。
苏筱晓戒备地捂住胸前的项链,“你想做什么?”
邬嗣淡淡笑了,“你的项链里住了一个小东西,它一直在替你疗伤,所以你身上的伤口才会恢复得这么快。
刚刚,也是它帮你抵消掉了我的力量。”
苏筱晓看了看胸前的项链,这项链似乎没有之前那么有光泽了。
“它消耗过度,所以休眠了。”邬嗣解答了苏筱晓内心的困惑。
“它……是谁?”苏筱晓问道。
她能够隐约感觉到项链里面的那个生灵,它不仅在治疗自己,还让她看到了那些梦境。
她很好奇,它对自己做的这些,到底是为了什么?
邬嗣松开手,坐在了石阶之上。
他双眸远眺,思绪逐渐飘远:“它是一棵树,松树。守在这里很多年了。原本这里应当有两棵,只可惜多年前的灾难,另一棵树死了。
它在这里陪着我很久了……”
松树……
苏筱晓忽然想到,之前看到的那些绿色光点,估计就是那棵树的树灵。
在梦中看到的景象,也应该是树灵过去的记忆吧。
“它为什么会跑到我的项链里?”苏筱晓疑惑。
“我也不知道,这么多年来,还是第一次看到它这么主动地跑到其他人身边。”邬嗣垂眸,“或许,它很喜欢你吧……”
苏筱晓静静望着眼前男人的侧脸,心中的怪异之感愈演愈烈。
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邬嗣有些人格分裂。
他之前掐自己脖子的时候,跟个疯子一样。
可现在又如此沉静地同自己交谈过往。
包括那场棋局。
她能明显感觉到,下棋的时候,对方的身体里好像有两个自我,在疯狂打架。
邬嗣和乌思道,究竟是什么关系?
……
被困在笼子里的苏筱晓失去了对时间流逝的感知。
她不知道自己被关了多久,呆呆地坐在笼子里,只觉得一切都变得无比漫长。
除了曦月偶尔会来陪陪她,剩下的时间,她不是在睡觉,就是在发呆。
一团黑雾忽然出现在大殿之上,紧接着,黑雾褪去,露出了邬嗣苍白憔悴的脸庞。
他捂着胸口,猛地吐出一口黑色的血雾。
他的情况很不好。
虽然这对苏筱晓来说是一件好事,可她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你怎么了?”
邬嗣擦了擦嘴角的血渍,冷声道:“自然是因为你那个老相好。他的剑招倒是厉害得紧……”
苏筱晓见对方的伤势是容玦造成的,挑了挑眉,双手环胸,脸上带着几丝戏谑:“你去招惹容玦了?看你这状态,想来过不了多久,他应该就会来救我们了。”
能把邬嗣打成重伤,想来容玦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
再加上邬嗣刚刚逃窜回来的仓皇身影,容玦应该没什么大碍。
元气大伤的邬嗣并没有理会苏筱晓的冷嘲热讽,他盘腿开始运功疗伤。
一开始一切都很正常,可越到后来,他四周的黑雾越来越浓郁,脸上布满了细细密密的汗珠。
他的表情开始变得扭曲和狰狞,嘴里断断续续道:“要吃……吃灵魂……不……不可以……要吃……”
他现在的状态,就像是身体里有两股力量在撕扯。
忽然,他猛地睁开双眼,那眼睛中满是血色,原本眼白的位置被猩红色弥漫,他飞身一把抓住身边的几个侍从,想也没想便吸干了他们的灵魂。
苏筱晓看着那些灵魂露出扭曲的面容和凄厉的惨叫,心不禁揪了起来。
按照曦月说得那样,那些灵魂,应该都是先前遭难的无辜百姓。
邬嗣的脸色恢复了一些,眼中的猩红也开始逐渐消退。
他闪身来到笼子前,抬手一把掐住苏筱晓的脖子,将人提了起来。
他漆黑幽暗的眸子带着阴晴不定的怒火和寒霜,冷笑着道:“不要期待你的老相好来救你了,他身受重伤,根本逃不出我的幻境迷阵。
放心……我会看在你的面子上,给他留个全尸。”
说完,他便将快要没气的苏筱晓扔到了地上,“我会当着你的面,将他们的灵魂一同炼化,吃掉。
我要让你亲眼看着他们的灵魂在炽焰加持的炉鼎中分崩离析,听见他们惨烈的哀嚎。”
苏筱晓捂着喉咙,艰难地骂道:“你卑鄙……”
邬嗣毫不在意苏筱晓的话,转身大步离开。
苏筱晓死死盯着他离开的背影,心不断下沉。
他不是乌思道,或者说,不再是乌思道。
那个碑文上为百姓奉献一生的乌思道,是不会踩在百姓的尸体上,滥杀无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