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筱晓看着邬嗣,继续道:“你绝对不是人。可你是什么呢?又是谁呢?为什么要出现在这里呢?
我这个人有个怪毛病,就是爱想事情,就是爱提问题。
所以掉落到巨型荆棘上的时候,我就一直在回想这一路上的细节,我想要找到这些问题的答案。
你演得挺好的,惟妙惟肖。
就在我快要沉入湖底,带着这些问题死掉的时候,一个‘好心’的神秘人将我捞了起来。
那个时候,我还有着一丝意识。
我听见,那个把我捞起来的人,同样没有心跳。”
邬嗣面无表情道:“没有心跳,只能证明我不是人,可不能证明我就是那个神秘人,也不能断定我就是幕后主使哦……”
苏筱晓歪着脑袋,嘴角露出一抹浅笑。
她的指尖缠绕住容玦的一缕黑发,缓缓道:“贾雪儿身上有一款香膏,这天上地下,只有她的身上有那股香味。
我在你和那个神秘人的身上都闻到了……
你身上的味道很淡,不近距离闻,根本闻不到。
而你,在我的记忆里,根本就没有和贾雪儿有任何的接触,所以……你身上的味道是哪里来的?
你说,一个是巧合,两个……还算巧合吗?”
“呵,香味?我虽然没有和贾雪儿有过接触,但我和你们有接触。你们身上带着的味道沾染到了我的身上,又有何奇怪?”邬嗣继续狡辩道。
苏筱晓挑眉,状似若有所思道:“你说得也有些道理……”
邬嗣刚要松一口气,谁料苏筱晓忽然话锋一转。
“可是同样是待在一起,为何梁瑾身上就没有这个味道呢?”
苏筱晓眨巴着无辜的大眼睛盯着邬嗣,“总不能……是你和容玦,背着我和梁瑾,在我们不知道的地方做了些不可告人、偷鸡摸狗的事情吧……”
一旁听戏的容玦没想到这场揭露大戏竟还有自己的戏份。
他笑得无奈。
这还只是虚弱时期苏筱晓的战斗力呢……
苏筱晓双眼微微眯起。
从一开始,邬嗣一个人从诡异的客栈二楼现身,就已经很“特别”了。
再加上身上的味道……
在场就四个人,掰掰手指头,就能猜出来,谁的嫌疑最大。
苏筱晓眼帘微垂,遮住了眼底无尽的深意,语气中充满了厌倦:“这里的幻境无休无止,谁知道我们要一关关闯到什么时候?
先把你杀了,看看效果,如果你不是,我们会在你的坟头给你烧点纸钱的……”
其实,苏筱晓知道的,并不只有这些。
刚刚在昏迷的时候,她做了一个梦,很长的梦。
梦里出现了一个模糊男人的背影,她认得他,之前在墓碑那里的时候,她看到的身影就是这个男人。
可这一次在梦中,男人的轮廓更加清晰了一些。
当她醒来时,看向邬嗣的第一眼,眼前人的身影竟和梦境中看到的那个人的背影重叠。
她记得墓碑上的名字——乌思道。
而眼前这个男人,叫邬嗣。
在这一次的梦境中,她看到那个消瘦高大的身影在漆黑的深夜里,低首伏案。
摇曳的烛光晕染着他柔和的眉眼,细碎的光斑若星辰散落在他的指尖和笔下。
笔尖舞动,他写得十分专注。
一阵凉风吹过,烛光舞动的幅度变得大了些,他拢了拢身上披着的单薄外套,修长的手抵在嘴边。
一连串止不住的咳嗽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十分突兀。
咳嗽声逐渐变得撕心裂肺,最后,一口鲜血喷出,洒在了那摊开的书页上。
鲜血滴入墨汁,激起一阵阵涟漪。
画面一转,夜色低垂,仿佛整片天空压了下来。
城中没有喧哗,只有风吹过衣角的细响。
苏筱晓看到数不清的百姓,他们聚集在城中的各个街巷,手中高举着烛火。
火焰在风中颤抖,映亮一张张或稚嫩、或苍老的脸。
他们闭上双眼,虔诚地朝着衙门所在的方向跪拜。
他们祈求着。
祈求着上天的悲悯与仁慈。
苏筱晓看着眼前一路蔓延至天际的烛火。
那些光不算明亮,却一盏接一盏,连成了看不见尽头的光海。
她的心被眼前的画面所深深震撼。
万家灯火,此时此刻,只为一人而亮。
衙门内充斥着令人窒息的压抑氛围。
消瘦的人影泛着颓败躺在病榻之上,周围的人无一不默默用衣袖擦着眼角的泪花。
男人伸出了一只手,那只手已经瘦到只剩骨架。
他的嘴中一直重复念叨着:“毋思……毋念……”
随着男人的手垂落,一代英贤的故事就此终结。
“为民请命三生誓,鞠躬尽瘁共长天。”
这是他碑文中的一句话。
写尽了这个男人的一生。
乌思道……毋思……邬嗣……
思绪从回忆中抽离,苏筱晓眼中泛着微红,她不知道眼前的邬嗣和梦境中的乌思道究竟是不是同一个人。
但至少,他们是有联系的。
邬嗣和这个诡异的寿春城,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再加上苏筱晓之前提到的那两个巧合,就算邬嗣不是幕后主谋,他也一定知道些什么。
他们不能再这么消耗下去了,多浪费一分时间,他们和贾雪儿就越危险一分。
这一路走来,容玦的心底对于眼前这个邬嗣也有些怀疑。
他二话不说,提着剑便朝着邬嗣步步紧逼。
容玦并没有下死手的意思,而是在步步试探。
这和苏筱晓的初衷一致。
他们有时候真的太默契了,默契到,对方的一个举动、一声叹息,都能领会其中的意思。
上天入地,能这么懂苏筱晓的人,恐怕也就容玦一人而已。
邬嗣并没有闪躲,他站在原地,垂着脑袋,肩膀轻微颤动。
容玦锋利的剑尖停留在他的眉心,剑身发出低沉而有力的嗡鸣。
一团浓重的黑雾自邬嗣的脚边蔓延、包裹住他。
邬嗣抬起头,瞳孔中带着几分诡异的血色,他的脸上被邪肆而散漫的笑意覆盖。
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他看着逼近自己的剑尖,黑雾在面前形成一道屏障。
他大笑着,“有意思……太有意思了……”
一时间,天摇地动。
梁瑾死死抱住身边的一根柱子,看着脚边落满的碎石,脸上满是担忧和惊恐。
角落中堆积的尸骨漂浮在空中,将容玦和苏筱晓围在中间。
容玦看着周围排列有序的尸体,眼神严肃:“这些尸体组成了一个阵法。”
容玦握紧了手中的剑。
苏筱晓沉声道:“放我下来,我也可以……”
“不要逞强了,你的身体现在还是太虚弱了。我能应付。”容玦认真道。
就在容玦专心对抗那些尸体之际,苏筱晓感觉到一股大力猛地将自己拽向了邬嗣所在的方向。
容玦眼疾手快地转身,一把握住了苏筱晓的手腕。
苏筱晓悬浮在半空中,她看着那些骷髅一个个扑上来,将容玦的后背抓出一道道血痕,心底满是愤怒和心疼。
她想要抽出自己的剑战斗,却被身上那股力量死死禁锢。
苏筱晓看着执拗地抓着自己的容玦,她拧眉喊道:“放手啊!”
容玦固执地道:“不放。”
苏筱晓深深望进那双熟悉坚定的眼眸,心在那一刻倏地被好多不知名的东西填满。
她咬牙,紧紧地回握住容玦的手,胸口的木灵珠似有所感,下一刻,一道耀眼的绿光自木灵珠内倾泻而出,将苏筱晓包裹。
木灵珠的灵力奋力对抗着身上那股野蛮拉扯的力量。
苏筱晓趁着两股力量胶着之际,她借力来到了容玦面前。
她的眉眼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她注视着他,周遭的一切都变得无足轻重。
她有好多好多的话想要说出口,可话到嘴边,却只剩下了凝望。
她轻轻捧起容玦的面庞,在他的眉心落下了一个蝴蝶般的吻。
又轻又浅。
她看着容玦,无比郑重与坚信:“我等你来找我。”
绿光逐渐消失,拉扯感再度传来。
苏筱晓松开了容玦的手,任由黑雾将她拽到了邬嗣的身边。
邬嗣挥了挥衣袍,两人便彻底消失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