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筱晓看着自己被缓缓抬上高筑的祭台,走向祭礼的最中心。
她感觉到有一股力量,在操控着她的四肢。
自己就如同一只提线木偶,一步一步走向笑意正盛的裴锦茵。
裴锦茵执起苏筱晓的手,朝着台下虔诚的众人宣布道:“祭礼开始,让圣女迎接蛇神的祝福!”
随着四周乐声响起,苏筱晓在祭台中央如蝴蝶般开始翩翩起舞。
裙摆翩跹宛若神界临世的仙子。
而就在音乐达到最高潮的那一刻,苏筱晓的脚下瞬间亮起浅紫色混杂着黑色的光,紧接着,这道光随着苏筱晓的舞姿逐渐蔓延,在地上形成一个巨大且复杂的圆形图案。
苏筱晓对自己脚下的东西可太熟悉了。
这法阵可真大,覆盖了整个周幽城的地面。
随着苏筱晓的舞动,法阵逐渐将台下的百姓覆盖。
她看着台下毫无所觉的百姓,眉头紧皱。
她可以感觉到,自己体内的生机和力量正在逐渐被脚下的法阵如剥丝抽茧般吸走。
而站在高台之上的她可以明显看到那一丝丝从百姓身上逐渐流失的生机。
随着脚下紫光更甚,一道庞然巨物出现在了头顶的天空中。
“快看!蛇神临世了!”
“快,快祈求蛇神保佑,来年风调雨顺啊……”
“请保佑我的孩子健康平安……”
苏筱晓看着台下的那些人,听着他们的声音,心中忽然觉得有些触动。
她想起多年前的自己,一步一步爬上了天梯。
当时,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求生。
她,是他们之中的一员。
普通、脆弱,渺小如蝼蚁。
苏筱晓看着脚下的阵法,心不断下沉。
这个阵法再这么下去,台下的那群人会被抽干生机而死的……
即便自己和他们是陌生人,可是,要眼睁睁看着那群人去死,她……实在是于心不忍。
随着脚下舞动的速度不断加快,生机在飞速流逝,头顶的蛇游动得越发欢快。
云层间隐隐有雷电闪现。
台下的容玦刚想要抬脚飞到祭台之上,自己的衣袖便被人扯住。
贾雪儿不知何时也来到了祭礼之上。
容玦皱眉:“你在这里做什么?”
贾雪儿咬着下唇,面色坚定:“容大哥,让我代替苏姑娘吧。”
容玦满脸不赞同:“不要胡闹,这里太危险,快离开!”
说罢,他便飞身来到了苏筱晓的身边。
一旁的裴锦茵看到容玦,双眼满是凌厉之色,她提起剑便朝着容玦刺去。
可刚出剑,一道本不该出现的身影挡在了容玦面前。
裴锦茵眼底闪过诧异:“你没死?”
一身狼狈的青峰看着裴锦茵,眼神复杂:“锦茵,我是哥哥。收手吧,那些百姓都会死的。”
裴锦茵已经完全听不进去任何话了:“住口!挡我者死!”
说罢,两人的刀剑便碰撞在了一起,闪出刺眼的火花。
容玦施法将所有冲上来的暗卫捆住,阻止了他们进一步的行动。
他来到了苏筱晓面前,解除了苏筱晓身上的桎梏。
苏筱晓无力地向前倒去,好在容玦及时揽住了她的腰身。
苏筱晓倒在容玦怀里,容玦开始施法,灵力通过苏筱晓身上的木灵珠逐渐滋养她体内的赤焰芯。
苏筱晓抓住容玦的手,道:“先别管我,我还能撑一会,让底下的那群百姓走,再这么下去,他们都会死。”
容玦漆黑的眸子紧紧盯着苏筱晓。
苏筱晓望着他,“容玦,没时间了。”
容玦薄唇紧抿,沉默了一会,才道:“整座城都是祭坛,他们走不出去。除非……”
容玦似乎想到了什么,他神色凝重,紧接着,便将魏无涯给他的瓷瓶拿了出来,一口吞了好几颗药丸。
苏筱晓看着容玦的动作,脸色严肃:“这是什么?”
“魏无涯给的药罢了。”
苏筱晓强势地一把拉过容玦的手,伸手探了探脉门。
“你怎么灵脉虚弱至此?是因为前不久被蛇咬的伤口吗?那蛇竟这般厉害?”苏筱晓拧眉问道。
“无碍,我能……”
“你能什么?!你为何不告诉我你的身体状况?你灵脉虚弱,却有灵气在体内激增,这是短时间内灵气猛增的特效药,一下子吃这么多,不要命了?!”苏筱晓眼中满是责备与担忧。
与其说,苏筱晓在责怪容玦隐瞒他的身体状况,她更多的是自责。
大战在即,容玦负伤,可自己却一点忙都帮不上……
容玦抬手轻抚着苏筱晓的发顶,安抚地笑了笑:“不用担心,死不了。命硬。”
紧接着,容玦便伸手,将自己体内的灵力朝着台下众人注入。
苏筱晓看着他的动作,满脸难以置信:“你疯了?!你在自毁!”
容玦在用自己的灵力补偿台下百姓流失的生机,企图以此来防止百姓因为生机耗尽而亡。
可这么多的百姓……他一个人……怎么可能应付得过来?
即便知道,风险极大,容玦却目光灼灼,异常坚定道:“这是唯一的办法了。”
苏筱晓的拳头逐渐攥紧,她不该……做出这么天真的决定的……
如果不是因为她,不是因为她想要救这些百姓,容玦也不会冒着这么大的危险行事……
自责与愧疚顷刻间将苏筱晓淹没。
灵力如潮,地上的符纹越来越亮,将天地分割成明暗两界。
光影交错之间,苏筱晓抬起头,望向容玦的侧颜。
那一眼,很安静。
她看到他站在光中,衣袍猎猎,充盈丰沛的灵力自掌心注入百姓所在的方向,他的背影笔直得近乎孤绝。
看着容玦逐渐苍白的脸庞,苏筱晓有些后悔了……
她不该为了自己的心安,去让容玦做出这么大的牺牲……
她不该去肖想那些能力之外的事情,而让容玦来承担后果和责任。
倘若容玦真的因为这件事情出事了……她绝对不会……
“苏筱晓……”容玦声音在耳畔响起,沉着冷静。
苏筱晓脑中纷乱的想法在听见他声音的那一刻止歇,她抬头看向容玦。
他说,“不要胡思乱想,我做这些,只是为了让自己,问心无愧罢了。”
他的唇角勾起一抹弧度,他想要安慰苏筱晓,可嘴角流淌下的鲜血,却让苏筱晓心疼不已。
她抬手一点点擦去他嘴角的血渍。
恰在这时,魏无涯竟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
他站在苏筱晓和容玦面前,摸了摸下巴上的花白胡须,一如既往笑得没心没肺道:“你这么做,可是会把自己也给搭上……”
说着,他苍老的手从衣袖中拿出一个巴掌大的金色布袋子。
容玦一眼就认出了那东西:“乾坤袋?”
“是也。”魏无涯将乾坤袋扔向空中,紧接着台下的百姓尽数被吸纳进了乾坤袋之中。
魏无涯解释道:“这乾坤袋可容纳万物,且能隔绝外界一切。”
乾坤袋算是一方独立小世界,百姓被收纳进去之后,便挣脱了现有法阵的束缚。
容玦看着魏无涯,“多谢。”
“不必,老夫就等着你捉蛟了。”
裴锦茵看着底下消失的百姓,目眦欲裂:“你们做了什么?!”
紧接着她的额头显现出蛇的图案,一股强大的能量自她的体内迸发,原本被梳得十分整齐的一头黑发此刻因为磅礴的力量而四散飞舞。
施在身上的易容术消失,她露出了本来的女子面貌。
裴锦茵的剑气愈发凌厉,招招致命,很快,青峰便不敌裴锦茵被剑气击飞了出去。
裴锦茵双眼泛起赤红,血丝爬满眼白,她转身直直朝着魏无涯的方向刺去。
魏无涯本就不擅长打架,但好在自己好歹也是修仙之人,能应付一二。
苏筱晓看着头顶逐渐形成的天雷,她知道,这条蛇就快要化蛟了。
可是……
她看向容玦,容玦不能再给她输送灵气了,再这样下去,他会出事。
苏筱晓将眸光放到了正在打斗的裴锦茵身上。
“为何裴锦茵不受阵法的干扰,没有被吸食生气?”苏筱晓将心中的疑惑问了出来。
容玦仔细观察了一阵裴锦茵,不确定道:“也许是因为她额头的纹路。”
这个纹路就相当于是羁绊,蛇认定了裴锦茵是自己的人,所以用自己的力量庇护她。
苏筱晓记得书中记载,蛇一般会以标记认人。
可如果,没有了羁绊和标记,蛇还能认出裴锦茵吗?
苏筱晓立刻问道:“能斩断她和蛇的羁绊吗?”
容玦看了一眼苏筱晓,沉吟片刻,道:“我可以试试看。但你……”
“放心,死不了,命硬着呢。”苏筱晓浅笑道。
容玦提起自己手中的天穹剑,便直接转身加入了魏无涯以及裴锦茵的战局之中。
苏筱晓看着身旁吐血不止的青峰,上前推了推他:“青峰,你还好么?”
青峰睁开沉重的双眼,他看了一眼裴锦茵后,缓缓合上了双眼。
苏筱晓见一缕模糊的魂魄逐渐脱离青峰的身体,悬浮于空中。
“裴锦州?”苏筱晓试探性地喊出了一个名字。
那魂魄晃了晃,清朗的男声带着些许无奈道:“是我。我本想阻止她不要一错再错,可她……”
“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可知道迦尼?”裴锦州问道。
苏筱晓点了点头,刚刚容玦有告诉她这个信息。
“我们是迦尼的后人,但血统里已经被稀释得差不多了。虽然体质只比普通人好上几分,但终究是一代不如一代了。
我们的骨血对于一些精怪而言,是大补之物。所以裴家很快就遭了难,而我与锦茵是唯二的幸存者。
迦尼曾入我梦,教习了我一些修炼之术,只希望裴氏一族不要彻底覆灭。可不等我修炼,便被一条蛇闯入直接生吞了下去。
不知为何,锦茵以为那条蛇就是我,只要让蛇化蛟,我就能回来。
可我的肉身早已死去,唯有一缕残魂因受迦尼眷顾,被藏于画中。直到青峰打开了那画卷,我才得以出来。”
“可是蛇吃了你,为何不将你妹妹也吃掉呢?反而留她一命?”苏筱晓皱眉问道。
“因为……她不是我的亲妹妹。她是父母为我寻来的童养媳。”
苏筱晓闻言,这周幽城的来龙去脉顿时了解了个七七八八。
说来也好笑,这蛇还是分得清顿顿饱和一顿饱的区别的,否则也不会留着裴锦茵到现在。
这时,另一边的容玦凌空跃起,手中天穹剑闪烁着微光,径直砍向下方的裴锦茵。
“哐当——”
裴锦茵手中的长剑就这样被生生斩断成了两截。
就在裴锦茵来不及反应之际,容玦抬手伸向她的额前,紧接着,他开始动用灵力,将裴锦茵眉心与蛇的羁绊硬生生地从她的体内扯了出来。
裴锦茵倒在地上,满脸痛苦地哀嚎。
容玦直接将她扔到了苏筱晓原本站立的位置,那是整个阵法的阵眼之处。
在这个位置,被吸食的生机也是最多的。
头顶盘旋的巨蟒似乎感受到了阵法传递给它的力量骤然减少,眼见雷劫在即,冰冷的竖瞳俯视着阵中的众人。
不等众人反应,巨蟒猛地俯冲到了裴锦茵的面前。
裴锦茵还在庆幸地朝着巨蟒道:“哥哥,他们欺负我……”
不等她说完,巨蟒便毫不犹豫地张开了血盆大口,直接生生撕扯下了裴锦茵的一只胳膊。
裴锦茵痛苦地嘶吼。
巨蟒完全觉得不够,挪动着庞大的身躯一步步逼近不断后退的裴锦茵。
裴锦茵眼中满是惊恐。
就在巨蟒准备将她一口吞下的那一刻,裴锦茵的四周亮起了一道刺眼而温暖的白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