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锦茵瞪大着垂坠着泪珠的眼眸,愣怔地望着自己面前的虚空,喃喃道:“哥哥……”
虚弱的灵魂碎片挡在了裴锦茵和巨蟒之间。
灵魂碎片变成了一道十分模糊的身影,但裴锦茵只是看到了一个轮廓,她便知道那是谁:“哥哥……”
裴锦州无奈地叹息,他伸手轻轻抚了抚裴锦茵的发顶:“妹妹,这是哥哥最后一次,保护你了……”
话音刚落,血色的大嘴便将裴锦州的灵魂一整个吞了下去。
“哥哥——!”
至此,头顶的雷劫成。
魏无涯看着头顶的雷劫,感叹道:“裴锦州毕竟是迦尼的后人,哪怕只是一缕残魂,其炼化价值也比牺牲几千几万个凡人要来得大。扛过雷劫,蛇便就成蛟了。”
裴锦茵看着头顶抵御雷劫的巨蟒,脑中忽然闪现出了很多画面,一时间头疼欲裂。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些记忆……不是的……不会的……怎么会这样……”她双眼充血,情绪几近崩溃。
脑中忽然浮现出很多陌生的片段。
那天,裴锦茵来找裴锦州,她在门外就听见了什么奇怪的动静,而当她推开门冲进去的时候,眼前的一幕让她差点昏死过去。
她的哥哥悬在半空中,一半的身体已经被吞进了蟒蛇的肚子里,哥哥溃散的眼珠子就这样睁着,泛着瘆人的光。
她的哥哥……被蛇……吃了……
裴锦茵因为这一幕的刺激,脑子自动将记忆删除重组,直接将当年蟒蛇杀了哥哥变成了哥哥变成了蛇神。
裴锦茵满脸崩溃地大哭:“不……错了……全错了……”
这么多年……她一直在自欺欺人……
苏筱晓扯了扯容玦的衣袖,指着地上的阵法:“你会破这个阵法吗?”
容玦看了一眼脚下的阵,点头道:“自然,这些年,好歹也是跟巫马慕辰那个家伙学到了点东西的。”
“等到这蛇顺利化蛟,就立刻破阵!”
这个阵法能够为蛇提供能量和保护,他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先助蛇化蛟,再采摘成果,所以此刻还不是破阵的时候。
这场雷劫声势浩大,周遭的房屋皆因其威力尽数被夷为平地。
蛇身被雷电击中,皮肉被灼伤散发出一股浓烈的焦味。
容玦见那蛇只差那最后一重雷劫,拿出了魏无涯给他的药瓶,又一连吞了好几颗。
苏筱晓一把夺过他手中的瓷瓶,“你就不怕爆体而亡吗?”
容玦深邃的眼眸看向苏筱晓,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就发现头顶的巨蟒已经承受住了最后一道雷劫。
而这一刻,巨蟒的身体开始重塑、蜕变。
魏无涯提醒道:“它在蜕变,这个时候是它较为虚弱的时候。但是记住,再怎么虚弱,它也是一头蛟。”
不等话音落下,容玦便将灵力注入天穹剑,剑身猛地窜起幽蓝色的冰焰。
他飞身来到阵眼处,一剑气势如虹,生生将阵眼击碎。
容玦抬头看了一眼头顶的庞然大物,抿唇径直朝着它刺去。
一人一蛟缠斗了许久,忽而蛟尾趁着容玦体力开始不支,直接砸在了容玦的腰际。
容玦喷出一口鲜血,旋即便直直从半空中坠了下来。
苏筱晓下意识上前准备去接容玦,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现在是个没有灵力的废物,不但帮不到容玦,自己也会被砸成肉饼子。
好在关键时刻,魏无涯伸手将容玦拉住,用灵力简单封住了部分伤口,并顺手往他嘴里喂了几颗补血的丹药。
愤怒的蛟将蜕下的皮甩了开去,冷血的眸子死死盯着底下众人。
它恶狠狠地看着容玦,长出的前爪直冲容玦。
容玦起身,拿起手中长剑抵御那对锋利的爪牙。
裴锦茵捡起脚边的长剑,满脸恨意地看着眼前的野兽:“畜生,受死吧!”
那蛟头也没回,尾巴一个横扫。
就在那尾巴即将把裴锦茵劈成两半的时候,清醒过来的青峰将裴锦茵扑倒,两人滚到了一边,暂时躲过了攻击。
裴锦茵神色癫狂:“不要拦着我!我要杀了他!”
青峰看着眼前裴锦茵血淋淋的伤口,从衣服上扯了一块给她做了一个简单的包扎。
他看着裴锦茵,沉声道:“清醒点。现在的你,什么都帮不了。”
裴锦茵闻言,癫狂的神色逐渐归于平静,最终化为凄苦的笑。
另一边的容玦情况愈发糟糕,身上的伤口也变得越来越多。
魏无涯出手想要帮把手,结果还未近身,就被蛟的一声嘶吼震飞了出去。
倒地捂着肚子翻来覆去地喊疼。
庞大的蛟将容玦死死抵在石壁之上,坚硬的墙面震出闷响,尘屑簌簌落下。
容玦毫无招架之力,面对纯粹的力量碾压,他只能咬紧牙关紧握手中长剑,和那蛟龙对峙。
随着蛟龙的又一次猛烈撞击,容玦闷哼一声,气息被生生打散,肩背狠狠嵌入墙内。剑意被压制,灵力一滞,整个人被牢牢钉在那里,退无可退。
不远处的苏筱晓看着容玦的衣襟被震开,原本被灵力勉强封住的伤口再次裂开。血色迅速在衣料上晕开,红了一片。
她的心狠狠揪紧。
她看着容玦身上刺目的惨状,心痛如绞。
她拿出刚刚从容玦那边没收来的瓷瓶,想也没想就病急乱投医般地将里面全部药丸塞进了嘴里。
脚边翻滚的魏无涯根本来不及阻止她。
苏筱晓看了看四周,最终将目光定在了青峰身旁横呈在地上的铁剑。
苏筱晓二话不说便走过去捡起了那长剑。
青峰拧着眉看着苏筱晓:“你要做什么?”
“屠蛟。”手中的长剑泛着的冷光,将苏筱晓眼底的坚定与果决映照得清晰无比。
她手握长剑立于天地之间,一袭红衣似疯狂燃烧着生命的烈焰,张扬而冷静,明艳而克制。
一对杏眸轻瞥,卷起一阵凛冽的寒风:“魏无涯,它的命脉在哪里?”
“七寸之地。”
“好。”
苏筱晓褪去头上的珠翠,提剑斩断繁重的衣摆,她看着被蛟抵在了石墙上的容玦,漆黑的眸中闪烁着隐隐光亮。
这一刻,周遭变得寂静,她的心变得无比沉静。
双足轻点,她便一鼓作气跳上了蛟的背。
那脊背上布满了鳞片和崎岖不平的脊骨,那些鳞片锋利,即便隔着鞋底,苏筱晓似乎依然可以感受到轻微的疼痛。
站在蛟的脊背上时,苏筱晓的脑袋里闪过自己曾在临海阁那个不起眼的院落中,日复一日挥剑修炼的模样。
那个时候,她不知道自己会不会赢,不知道自己可不可以回家。
但她总能感觉到,她此时此刻每挥下的一剑,都会成为未来的某一个时刻必胜的基石。
她想,这个时刻看来已经到了。
魏无涯看着站在蛟身上的红色背影,双眼微微眯起,意味深长:“一个两个……当真是不怕死的家伙……”
容玦看到苏筱晓以身犯险,眼底满是显而易见的不赞同。
他感觉到面前的蛟蠢蠢欲动,似乎准备收拾脊背上的苏筱晓。
容玦脚下一点,整个人挣脱蛟龙的桎梏腾空跃起,他运用体内所剩不多的灵力,注入天穹剑,直接自上而下将剑插入蛟猩红的嘴中,长剑贯穿下颚深深插进地底,死死将蛟固定在了自己身前。
蛟痛得狂扭身躯,但因为头被长剑固定,只能在原地疯狂挣扎。
蛟与容玦的灵力猛地碰撞在一起,一时间僵持在了原地。
苏筱晓差点因为蛟的挣扎被甩下去,但好在她死死抱住了蛟的鳞片,手上被割出了数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不断涌出。
眼见七寸近在咫尺,苏筱晓尝试着催动体内灵气,她体内筋脉寸断,丹田灵府更是仍旧处于残缺的状态。
哪怕魏无涯已经为她修复了一部分筋脉,但以她的身体妄想使用灵气,简直是痴人说梦。
可现在不一样,容玦危在旦夕,这一城百姓的生死皆系于这场成败。
苏筱晓咬牙,眼中闪过决绝。
现在的她比任何一刻都要清醒地知道——
她没有退路。
今天,就算是死,她也要将这头蛟彻底斩杀!
强行催动灵力,远比她想象得要艰难、痛苦得多。
她绝望地看着体内的灵气不能为她所用,内心在狂躁、迫切地嘶吼、尖叫。
该死,快出来!快出来!快出来!
她脚下用力,一个飞身跃起,手持长剑,对准蛟的七寸。
当剑尖碰到蛟的鳞片时,剑甚至都没有插入对方的皮肉,便在苏筱晓的眼前,硬生生断成了两节。
这一幕,可笑至极。
苏筱晓瞳孔扩大,她的失败甚至连惨烈的对抗过程都没有,全部都是现实对她无能的嘲讽和打脸。
它说,这就是命。
苏筱晓的眼中泛红,她的手死死握紧剑柄。
被人差点玷污,摔下山崖,断了腿。
拼了命爬上天梯,却没有修炼天赋。
飞来横祸毁了自己的修为和身体。
它说,你看,这就是你的命。
你的努力是多么可笑。
苏筱晓抬起手,眼中闪过厉色,她将手中的断剑不断朝着蛟的七寸砍去,剑身与鳞片撞击迸射出火花。
“我不信!我不信!我不信!”
她不相信,所以她拼了命爬上天梯。
她不相信,所以哪怕变成了一个废人,她也从来没有放弃过自己。
它说的话,她一个字都不信。
当满是裂纹的断剑再一次朝着七寸刺去时,苏筱晓脖子上的木灵珠就像是听见了她的心声,猛地迸发出一股强烈的能量,胸口的焰芯似有所感地升腾起更加猛烈的焰火。
那剧烈的能量波动蔓延至苏筱晓的四肢。
她能够感觉到强烈的刺痛感,时而像有无数根针深深扎进骨肉之中,时而又像是在火中炙烤。仿佛下一刻,皮肤便会碳化,紧接着,开始一片片剥离、碎落。
苏筱晓惊奇地发现,自己四肢的筋脉在以近乎于奇迹的速度修复、重组。
她尝试着催动体内的力量,这个过程,并不简单。
筋脉并未完全修复,仍有诸多滞塞之地。
灵力也并非顺着经脉流转,而是被苏筱晓强行唤醒,像一股冰冷又狂躁的力量,在体内生生撕开原本脆弱的通路。
每一次运转,她的体内都像是混战现场,灵力冲击着经脉内不容忽视的阻滞,而经脉在无声抗拒。
那痛意来得很慢,却极深。
不是瞬间的剧痛,而是一点一点累积的折磨。灵力所过之处,像被细碎的刀锋反复刮过,既不致命,却让人几乎无法呼吸。
她咬紧牙关,没有出声。
因为她很清楚,一旦停下,这份痛就会变得毫无意义。
额间渗出的冷汗顺着鬓角滑落,意识却被她死死稳住。她强迫自己去分辨每一缕灵力的走向,哪怕身体在抗议,哪怕疼痛几乎淹没感知。
终于,手中竟真的出现了那消失许久的灵力。
当再一次看到手中的灵力时,苏筱晓的心中涌起难言的慨叹。
就像是历尽千帆,终于见到了那位自己以为再也见不到的故人。
灵力被源源不断被注入断剑之中,带着一声怒吼,利剑以雷霆万钧之势刺破蛟那坚硬的铠甲,劈开那一层层血肉,不断向下。
就在断剑即将刺穿心脏之时,因为承受不住力量再一次断成了两截。
苏筱晓没有丝毫犹豫,她猛地一掌拍向剑柄,将整把剑全部送进了蛟的体内。
剑的碎片刺入了蛟的心脏。
蛟的动作骤然一滞,痛苦嘶吼。
紧接着,它踉跄着后退,庞大的身躯失去了支撑,重重倒地。原本周身翻涌不休的黑气迅速溃散,如退潮般从它的四周剥离。
它试图抬头,却终究没能再动。
鳞甲失去光泽,瞳孔逐渐涣散,那具曾经不可一世的庞大身躯,最终静止在冰冷的地面上。
这一战,他们赢了。
魏无涯望着站在蛟身上的红色身影,有些晃神。
那道消瘦的身影与记忆深处的人影逐渐重合。
魏无涯的眸底闪过一丝怀念和深意。
容玦收回长剑,他抬头看着安然立于蛟之上的苏筱晓,松了一口气。
可紧接着,他的瞳孔骤缩。
苏筱晓的七窍竟然在流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