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清影捏着糖葫芦也不吃,就这样放在手里把玩,好像买的不是吃食而是什么极有意思的玩具一样。
猛然间,他似乎被什么很轻的力量拽住了。
顾清影愣了一下,回头望去,发现是一个堪堪齐他大腿的小孩。
对方穿着一身漂亮的衣裳,正眨着一双圆圆的大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准确的来说,是看着他手中的糖葫芦。
顾清影看了看那小孩,又看了看自己手里亮晶晶的糖葫芦,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对方……这是看上他的糖葫芦了?
他呆滞两秒,正迟疑着要将手中那串糖葫芦递出去时,就见远处跌跌撞撞跑来一个女人,喘着粗气把那小孩揽到自己怀里,这才急忙朝顾清影道歉,“一时没看住,打扰到您了实在不好意思……”
顾清影没回话,而是等到那小孩终于收回视线,回头呆呆地望着那女人甜甜的喊了声娘亲后这才笑着道:“没关系,小孩子喜欢乱跑,下次记得看好她,别跑丢了。”
女人擦了擦汗,道:“公子说的是……下次不会了。”
那小孩似乎并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而是紧紧抱住女人,仰着小脸好奇地问她:“娘亲,我找到你书中说的神仙了。”
她伸出手指向顾清影,咧着嘴笑嘻嘻道:“比画上的还要好看。”
闻言,女人一愣,急忙捂住小孩的嘴,转头朝顾清影歉意地笑笑。
“童言无忌,公子您别当真……”
“无妨,不必紧张。”顾清影微微一笑,先是安抚了下那女人,随后蹲下身将手中糖葫芦递给小孩。
女人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有选择制止。
“那神仙来给你送糖葫芦,你要不要?”
闻言,小孩眼底溢满欣喜,忙接过对方手中的糖葫芦,扬声道:“要!谢谢神仙哥哥!”
她扬起唇角朝顾清影笑了笑,随后大口咬下一颗山楂,含混不清道:“神仙为什么要给我送糖葫芦呀……”
不待顾清影有所回应,小孩恍然大悟道:“我知道了!因为团团听话对不对呀!”
顾清影闻言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
“对,那团团答应我,以后也要乖乖听娘亲的话好不好,下次别乱跑了,娘亲会担心的。”
“嗯嗯!”小孩用力点了点头,再次紧紧抱住了女人,“团团听话!”
那女人身形一僵,将小孩抱了起来。
顾清影缓缓直起身,就听对方珍重道:“谢谢……”
“多少钱我给您吧,不能让您破费。”
女人作势要去掏口袋,却被顾清影及时制止了。
“一串糖葫芦罢了,值不了几个钱。”顾清影笑道,“如何能跟孩子的童心相比?”
语罢,他转身便走。
隔着涌动的人流,女人还要抱着孩子,见追不上只得作罢,心思却不由得飘远。
对方……倒真像山上住着的神仙。
顾清影做了好事不留名,心下美滋滋,随即又去逛了好几个铺子,却已经没了要再买东西的念头。于是,当日午时他便回客栈收拾好行李准备再次启程上路。
他没急着坐车,而是独自一人扛着个大袋子悠悠朝前走。
一离开镇子中心地带,周遭就要显得荒凉了许多,几乎见不到一户人家。顾清影没走几步就开始后悔了,他想要学儿时课本里那些怡然自得的居士,却忽略了最重要的现实因素——他这具破烂身子还是走两步就得喘。
这荒郊野外的,他还没个歇脚的地方……
顾清影无奈叹了口气,在这种恶劣的现实情况下,他竟得出个人生哲理,那就是:
果然,人还是不能心血来潮,容易把自己作死。
不过好在他运气还算可以,起码在天黑之前找到一座小寺庙。
这么偏僻的地方竟然还会建有寺庙?
说实话,顾清影挺意外的,然而现下没那么多时间让他惊讶的,他推门而入,里面果不其然没有一个人。
庙里很脏,桌面烛台上都落了一层厚厚的灰尘,一看就是很久没有人打理过了。
顾清影倒不觉的有什么,直接将布袋子靠墙放好,然后随意地盘腿坐了下来。
毕竟早年他连大街都睡过,这对他而言实在不算什么。
木桌上摆放有碟子,大多供奉的都是些瓜果蔬菜,只不过时间太长,如今已经全烂完了,只有最上方的几个看着是新鲜的,应该是刚摘下来没多久的。
顾清影仔细一瞧,这才发现下面的那些果子腐烂程度不一,最下方的要烂得更彻底一些。他随手拿起一个最顶上的果子,没有丝毫心理负担地塞进自己嘴里,还不忘朝面前的神像投去好奇的目光。
他倒要看看究竟是哪路神仙如此受欢迎,这么偏僻的地方还有人不忘供奉。
只是这一看,他便彻底愣住了。
寺庙里供奉的神像和顾清影以往见过的都不同,没有坐着也没站着,而是以一种半跪的姿态立于地上,面容不再慈眉善目,而是透着某种不服输的倔强和反抗,手中握着的长剑竖于面前,像是在抵挡什么极其强大的攻击,即使这样,也仍不忘挺直脊梁。
神像之上,赫然刻着一张与谢无舟无异的脸。
对方真的被民间当做神佛供奉了两年。
原来,还是有人记得的……
一瞬间,顾清影如鲠在喉,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只是保持着方才的动作呆滞在原地良久。
不知过去多长时间,他终于如梦初醒,却也只是沉默着将手中咬了一小半的果子原放回供桌之上。
他走到墙边,拆开布袋子,从中取出长剑,上面的纹路和神像上的如出一辙。
修罗掌杀戮,本是至凶至邪之器,恐怕它自己也没想到,原本为杀戮而生的它竟也会有护住天下人的那一天。
顾清影盘腿坐下,将修罗剑搁置面前,转而从布袋子里取出昨日吃剩的桃花酥,他只尝了一小块,其余的全放去供桌上了。
“桃花酥还是以前的味道,你应该会喜欢的。”顾清影面对着神像自顾自地道,“毕竟两年没尝过了。”
说着,顾清影便低下头,像是不敢去看对方的那双眼睛,即使那只是一个雕像。
“原来都两年了……你怎么就是不回来看看我呢。”顾清影紧抿着唇,以手掩面,“你还在怪我对吗……”
“是为师不好,没护住你……”
“你回来好不好……我求你了……”
泪水打湿眼眶,从指缝中渗出,汇聚,然后无力地坠落在地。
顾清影从来不信神佛,因为神佛不会带走他的痛苦,不会在他年少最无助的时候向他伸出援手,也不会为他降下庇护。
比起救济穷苦之人,百姓会更愿意拿钱去建造庙宇,去塑佛像,去跪拜所谓的神仙,只为满足一己私欲。
他们心甘情愿供奉上好的佳肴给神佛,也不愿分出一半的馒头给他。
人命能廉价到什么地步,竟连路边的石头都比不上。
顾清影不明白。
如果这世间真的有神,那他们为什么听不见他声嘶力竭的呼喊?为什么无动于衷?为什么高高在上却看他深陷泥泞?
他一步步走到今天,为的就是有一天不用再将希望寄托于任何人身上,他自己就可以救自己。
他做到了,不信神亦不求神。
差一点……
顾清影双膝跪地,双手合十置于胸前。
如果神佛真的存在,就请将他带回他的身边。
——
在寺庙囫囵睡了一夜过后,顾清影第二日清早便离开了这里,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只是一味的朝前走,好像前方有什么人在等他。
然而,他没有等到想见的人,却等来了一个拉着牛车的老伯伯。
老伯伯见他身材纤弱还背着那么大个袋子,于是好心载了他一程。
顾清影倒也没有推辞,道了声多谢后便在牛车上寻个位置坐了下来。
牛车的速度要比马车慢上很多,也就比他步行快上一点,顾清影靠在身后的一堆杂物上,抬眸望天,竟没由来的感觉惬意。
很多年前,也有这么一个老伯愿意载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