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家里人闹别扭了？”老伯忽地道。

闻言，顾清影眨了眨眼，回过神来，笑着道：“不是。”

不待对方有所回应，他又说：“家里人走丢了，我来寻他。”

“走丢多久了？”

“两年多。”

“……”

老伯沉默了，看对方这样子，虽然头发比他的还白，但看起来也就二十来岁的样子，估计尚没有子嗣，敢一个人带着行李走到这么远的地方来，想必家中也没有高堂需要照顾，那寻谁便不言而喻了。

一时间，他也说不出什么宽慰的话来，只得继续专心驾车。

或许是昨晚没睡好，又或许是牛车上的时间实在漫长，顾清影没一会就阖眼睡了过去，等到他再次睁开眼时，只能望见天边的夕阳。

他愣了一瞬，后知后觉车好像停了下来，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老伯的声音。

“到了，下车吧。”

闻言，顾清影心头一惊。

……到了？

他到哪了？

顾清影猛地拾起身来，朝周遭望去，就看见一座院落，不算大，建在山上。

“回来了？”

屋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一个身形矮小的老妇人从屋内走了出来。

她步子走的很慢，顾清影看出来了，对方似乎是有点腿脚不便。

老妇人视力也不太好，走了好几步才终于发现牛车上还坐着一人，愣了一下。

“……这位是？”

她转头去问老伴。

老伯伯将牛车上的东西一点点挪了下来，闻言回道：“路上捡到的。”

随后，又凑到老妇人耳边小声道：“一个人寻妻，两年多了。”

闻言，老妇人低低地啊了一声，望向顾清影的眼神中都不免透着一丝同情。

“也是个可怜人……”

顾清影收拾好行李从车上下来，正思索着自己该走哪边，压根没注意到夫妻俩悄摸摸的对话。

怎么一个不留神就到人家家里来了……

天都快黑了，他走哪条路才能下山啊……

顾清影有些头疼。

就在这时，一只满是皱纹的手忽然拽住了他的袖摆，顾清影呆滞地回头望去，就见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朝他笑了笑。

“时候不早了，回屋吧。”对方道。

“刚好我这次下山买了点肉。”那边正在忙活的老伯伯也扬声道，“待会去后院摘几棵白菜，今晚吃饺子暖暖身体。”

顾清影一个不留神，袋子就让老妇人扛了去，他心头一惊，急忙要去夺。

“东西太重了，怎么能让您一个老人家拿呢，我来就好。”

老妇人却已然一瘸一拐地将袋子扛回了屋，进屋前她回头朝顾清影笑道：“前半辈子扛重物扛习惯了，这点东西不算重，倒是你，年纪轻轻可别把自己累垮了。”

语罢，又柔声道：“别愣着了，山间夜里风大，快进屋暖暖，当心冻着。”

顾清影愣在原地，鬼使神差地跟在老妇人身后进了屋。屋内空间不算大，或许是山上夜里的确很冷，这个季节便已经开始燃火炉了。

老妇人挪过来一张椅子，让顾清影在炉子边坐下。

有一瞬间的错觉，他以为自己回到了桃花坞，屋内和他住的暖阁同样暖和。

这时，老伯已经忙完去后院摘了几棵绿油油的白菜回来，老妇人见状起身接过，随后去了厨房。

没过一会，顾清影就听见切菜声从厨房那边传来。

老伯拉过椅子在顾清影身旁坐下，然后拿过桌上的水壶，倒了杯热水。

顾清影扫了眼四周，终是没忍住道：“伯伯，就你们两个老人家住在这山上吗？”

老伯将手中热水递给顾清影，顾清影下意识道了声谢谢。

“本来还有几户人家，但死的死走的走，如今就剩我们了。”

从老伯口中，顾清影得知他们祖祖辈辈都住在这座山上，只是到他们这代门衰祚薄，两个老人年过半百都还没有孩子，只是终日守在这里，不愿离去。

两人正攀谈着，厨房的门忽然被推开了。老妇人端着一大碗馅和面皮走了出来。

顾清影见状上前帮忙，接过肉馅放到桌上，随后，女人将桌子挪近了些，方便自己干活。

顾清影无意识将目光落在对方熟练的手部动作上，看的有些出神。

一旁的老伯注意到了，忽地说：“要试一试吗？”

“什么？”顾清影忙回过神，抿了抿唇，迟疑道，“我没包过饺子，可能帮不上什么忙……”

开玩笑，他不帮倒忙都算好的了。

老伯一家好心收留他，他可不想平白无故给人家添乱。

然而，老妇人却已经将面皮朝他那边推了推，“试一试而已，又不要紧。”

顾清影有些犹豫，最终还是没能抵挡住诱惑。

“那我去洗个手。”他匆忙起身，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女人笑了笑，伸手指了一个方向，“水池在那边。”

等到顾清影洗完手回来，桌上赫然整整齐齐摆着一横排的饺子，都是已经包好了的，形状好看极了。

顾清影瞬间感觉到了压力，待会他包的那些奇形怪状的饺子放上去，肯定显得格外突兀。

老妇人见他回来，故意放缓动作给他展示过程。

顾清影觉得自己眼睛已经学会了，然而，当他真正上手操作时，却发现饺皮和肉馅根本不听他的话，这边捏好，那边又漏了出来。

最终他手忙脚乱包出了个四不像。

顾清影：“……”

顾清影叹了口气，觉得自己果然还是更适合煮白米粥。

两位老人家见状都没忍住笑了，顾清影挠了挠头，觉得十分不好意思。

女人转头又递给他一张饺皮，笑道：“再包一个吧，我还没尝过这种形状的饺子呢。”

闻言，老伯表示自己也要。

于是，顾清影‘被迫’又包了两个四不像出来。

一切结束后，他看着一排整整齐齐的队伍里混进三个奇装异服，竟也觉得有趣起来。

女人端起包好的饺子进了厨房，堂屋又只剩下他和老伯两个人。

“伯伯，这座山有名字么？”顾清影忽然想起两人先前的对话，好奇道。

老伯怔愣片刻，像是一瞬间被他这句话拉进什么久远的回忆，半晌才道：

“曾经有过，只是现在很少被人提及了。”

“是我祖祖父起的，很简陋的名字，没什么特别的。”老伯笑了笑，“叫杯盘山。”

闻言，顾清影却愣住了。

温暖的室内蓦地飘来一阵香气，应该是厨房里的饺子已经煮好了，那香味萦绕在他鼻尖久久不能散去，让他忽地想起一句诗来。

草草杯盘共笑语，昏昏灯火话平生。

在山间的一座小木屋里，他尝到了人生中第一顿饺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