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边忽地传来低低的笑声。
“玄清。”
熟悉的嗓音一经响起,顾清影便从无数碎片中窥见了‘从渊君’的面容。
不对……
顾清影瞬间皱起眉头。
境心已经被他破坏掉了,眼前这个只可能是现实中的从渊君。
思及此,顾清影瞬间警惕了起来,眼下他已成功脱离幻境,按理来说,他们现在应该已经回到了现实才对,可周围却仍是一片虚无,丝毫不见山谷的影子,更糟糕的是,谢无舟也不见了。
猛然间,他脑海里闪过一个近乎可怖的念头:他该不会是从一个幻境步入到另一个幻境中了吧……
“你不会单纯到以为设下这么多的幻境就能困住我吧?”顾清影沉声道。
他一改往日的淡然,语气带着浓烈的不耐。
与其这样永无止境的在虚无中循环,他更愿意跟对方正面打上一架。
然而,从渊君却轻笑道:“玄清,事到如今,你还觉得这是我设的幻境么?”
什么意思?
顾清影面色微沉。
要知道,他平生最讨厌的就是谜语人。
“难道不是吗?”顾清影道,“不用再白费力气了,无论你说什么我都不会信的。”
“境心我已经找到,这个幻境我出定了。”
从渊君似乎早就料到他会是这个反应,并没有太大的情绪起伏,只是淡淡说了一句:“你怎么能确定你找到的就是真正的境心?”
闻言,顾清影微微一愣,一时竟不知如何反驳。
怎么确定?
这还需要确定?
他杀了‘从渊君’,然后幻境开始崩塌,这不就是最好的证据……等等。
顾清影不知想到了什么,脸色陡然一变,竟是直接僵在了原地。
见状,从渊君满意地笑了,他想要在对方脸上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神情。
“玄清,我从一开始设下这个幻境就不是为了困住谁,在你看来,幻境只是因欲念而生的产物。”从渊君叹息一声,“你和那群人一样,都忽视了幻境最本质的东西。”
“你太着急想出来,费尽心思也要杀我。”从渊君缓缓道,“你太聪明了,这导致你的弱点总是这么明显。”
顾清影脸色煞白,几乎是咬牙切齿:“……闭嘴。”
“你下意识把我的缩影当成境心,这是你最大的错误。”
“我让你闭嘴!”顾清影吼道,手握风月狠狠朝对方砍去,然而下一刻,从渊君的身影便如烟雾般消散,再次聚集时已然出现在他身后。
“他们都说你从容冷静,实则不然,玄清,你才是最容易被激怒的那个人。”从渊君仍不依不饶道,“别人的三言两语都能随意撬动你的情绪,正因如此,你才永远都保护不了重要之人。”
从渊君朝他微微一笑,“不然,当年你也不会失去你妹妹了。”
话音刚落,顾清影的动作蓦地一滞,这句话像是一把火彻底将他点燃,他举起剑疯了一般的四处乱砍,到最后全无章法,似乎只是单纯的为了发泄什么。
“年少的自尊心总是这么脆弱,这么可笑。”
等到顾清影终于支撑不住低着头大口喘气,从渊君又再次出现在他面前,凑近问他:“你说对吗,玄清?”
对方离他的距离是那么近,导致那细微的笑声都变得清晰起来,变得尤为刺耳。
顾清影屏住呼吸,用尽所有力气提剑朝身前刺去。
“别说了别说了……”
他兀自喃喃,声调又陡然拔高,“我不想听!”
剑尖瞬间没入眼前人的胸膛,从渊君却仿佛察觉不到疼般,仍是笑着。
“玄清,你还是这么年轻。”
他的嗓音像是自顾清影耳畔传来的,哪怕他紧紧捂住耳朵也无济于事。
顾清影面色冷的可怕,像是冰霜凝结在他脸上一般,连着那双往日总是盈满浅淡笑意的眸子都结上了一层厚厚的冰。
他看着从渊君的眼神像是在看什么死物,手下猛然使力,剑刃随之又深入一分。
“我说了我不想听!这些话,你留着去地狱和恶鬼说好了!”他死死瞪着对方,扬声道。
语毕,眼前情景蓦地一变。
无数细小的碎片拼在一起,碎裂又缝合,最终刺破黑暗,眼前终于亮了起来。
顾清影似乎被这镜面折射出的光线刺到了眼睛,猛地一皱眉,半阖着眸子,再次睁眼时,他已经不在原先的那间屋中了。远处是连绵不绝的山脉,耳边还能听见深谷中流淌着的泉水声。
冷风刮过,他下意识打了个寒颤,山里终归是要比幻境内冷上一点的。不过,他却久违地松了口气,甚至从这冷意中汲取到了些许温暖,浑身上下被冻结的血液重新开始流动起来,他无比清晰地感觉自己还活着。
顾清影视线下移,一抹猩红陡然间撞进他的视野。
或许是刚才从幻境内出来的缘故,他的脑子还不太清醒,此时呆滞地望着自己指缝中流淌的血液,看着它逐渐染红袖口,在雪白布帛上洇开一抹深红也仍是无动于衷。
直到熟悉的嗓音自头顶响起,带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师尊……”
顾清影这才猛地清醒过来,握着剑的手一软,带血的长剑应声坠地。
谢无舟面色苍白如纸,一手紧紧捂着胸口,却仍是止不住源源不断溢出的血,他支撑不住般的单膝跪地,血仍在继续往下流,淌在他的衣襟上。
顾清影脸色一变,一颗心瞬间跌入谷底,他当即便明白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匆忙上前,却险些被地上的石子绊倒。
明明是现实,眼前的一切对他而言却又莫名显得虚幻,以至于他现在都还有些浑浑噩噩,分不清真假。
即使这样,心底却仍有个声音呼之欲出:他又一次伤到了自己亲近之人,因为一时冲动。
从渊君说的对,他太容易被激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