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他强行运转杀阵所遭受的第一个反噬。
而杀阵一旦启用,便不能停下,直到布阵者五感尽失,爆体而亡。
祝弦之端坐其间,内心一反常态地平静。
他当了这么多年的瞎子,早就适应了没有眼睛的世界。
这与他而言,算不得什么。
他连最坏的情况都考虑到了。
失去视觉,甚至算是他为此付出的最小的代价。
石阵内剑拔弩张,两股极为霸道强势的力量相撞,修为越高的修士感知力也越强。此时几人都心烦意乱,偏偏还不能贸然上前。
谢无舟眉头皱起,隐隐意识到了不对劲。
杀阵似乎只是牵制住了对方,不知是阵眼临时被替换的缘故,还是阵法出了问题。
总而言之,现在的情况对他们并不算有利。
祝弦之若是支撑不住这样大一个杀阵,界时很难想象会发生什么。到那时,他们要对付的就不仅仅是一个从渊君了。
谢无舟面色凝重,似乎是在顾虑着什么。
他右手悄无声息地摸上剑柄。
他今日已经过度使用修罗,再来几次,他很难保证自己一直维持清醒状态,更别提,他现在的状态甚至算不得多好,身上多处受伤严重,肋骨震碎多根,左手手腕碎裂……
谢无舟迟疑一瞬,还是下定决心拔剑,然而,忽然出现的手拦住了他的动作。
顾清影似乎一眼便能看出他想要做什么,兀自摇了摇头。
就在此时,十二石阵的某一处——其中一块巨石蓦地碎裂,不,与其说是碎裂,不如是炸开更准确些。
飞溅出的碎石犹如锋利的刀刃,众人纷纷拔剑格挡,却仍是被这股不明的强大力量击退数步。
顾清影见状心头一紧,知道祝弦之那边绝对是出现什么意外了。
不过从渊君也没能好到哪里去,他毁了对方的阵法一角,四散的杀气便以他为饵,纷纷朝他涌来。
他强行咽下喉间腥甜,望向下方祝弦之,笑的肆意又疯狂。
杀阵被毁,功亏一篑。
他只用承受那十二分之一,而对方要承受的可是剩下的十一。
祝弦之弯腰咳嗽不止,头晕耳鸣,悬在他面前的长刀一声嗡鸣过后彻底碎为细小数块,坠落在地。
意料之外地,他没能倒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而是落入一个有些温暖的怀抱,周遭缭绕着久违的熟悉气息。
“大师兄……”
迟云星喉头哽咽,抚上对方脸颊的手都在抖。
他见过对方意气风发时的肆意潇洒,也见过对方提剑杀人时的沉着冷静,偏偏从未见过对方这副模样。
仿佛下一秒便能消散般。
“云星错了,云星不求你能回来,只要你好好的就行……”
迟云星有些语无伦次。
祝弦之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地面传来沉重的脚步声,他愣了一瞬,想朝来人挤出一抹笑来,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抱歉啊,那么贵重的东西……被我给毁了……”
闻言,萧玄山步伐一顿,立在原地,他视线偏移,挪到一地的碎片上。
“知道就好。”良久,他才道,“这种话,你还是留着亲自上云兮峰给他赔罪时说吧,我可做不了主。”
祝弦之想回话,神识却已不甚清明。
或许是累了太多日了,他现在只想好好睡上一觉。
耳边的喃喃声一瞬间被拉的很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师兄……”
迟云星一下子慌了神,不停喊道。
萧玄山眉头一皱,立马蹲下身去探对方的脉搏。
“把他扶起来。”他朝迟云星沉声道。
迟云星丝毫不敢耽误,闻言立马扶着对方坐起来。
萧玄山掌心凝力,击在对方后心处。
只见祝弦之身形一抖,吐出一口黑血,随即咳嗽几下又再次昏死过去。
萧玄山见状却悄悄松了口气。
“暂时没事了,等他醒来吧。”
闻言,迟云星抿了抿唇,眸中担忧之色并未散去,依旧紧紧抱着对方。
萧玄山很想说其实他可以松手了,然而话还未来得及说出口,他便忽地感知到了什么,骤然起身转头望去。
顾清影不知何时近了从渊君的身,手中长剑恍若高悬天际的明月,亮如白昼。
一抹黑色身影飞快从天边闪过,却被顾清影一掌原击退了回去。
是谢无舟。
他硬生生受了这一击,后跌数步,捂着心口神情复杂地望向对方。
几乎是瞬间,萧玄山原本舒展的眉头又再次拧起。
有哪里不对劲……
这种不好的预感越发强烈。
谢无舟心口疼痛如摧,莫名心烦意乱。
猛然间,萧玄山终于意识到了哪里不对。
风月的光辉不对。
顾清影明明身负重伤,此时却能和从渊君打得不分伯仲,甚至隐隐有压过对方的势头……
萧玄山瞳孔皱缩,暗道声不好。
以他对顾清影的了解,事到如今,他不可能不知道对方想要做什么。
这家伙……分明是在拿命作赌。
萧玄山瞥了一眼昏死过去的祝弦之,无奈扶额。
怎么一个两个的都这么不让他省心?
还是说,越是天资聪颖者便越是喜欢给自己找死?
萧玄山烦躁地啧了一声,张开手心,下一刻,一把长剑便出现在他手中,还不待他握紧手中剑冲出去,上空暴起白光,隐隐有山崩地裂之势,地面陡然剧烈颤动起来,他身形一滞,慢了那么一瞬。
就在这时,谢无舟飞快抛出修罗剑,足尖一点,脚踩剑尖借力冲了出去。
“师尊!”
刺眼的白光很快将他尽数笼罩在内,在此之前,他亲眼看见了顾清影手握风月,刺进了从渊君心口。
然而真正吸引他注意力的不是风月,而是对方握剑的手。袖袍内不断有血渗出,顺着指节滴落在剑身。
顾清影的手在抖,而且抖的十分厉害。
他一咬牙,拔出了剑,手却蓦地一软,像是一瞬间失去所有力气般,带血的风月脱力坠下,很快便消失在那道深不见底的裂缝中。
一阵巨大的响声过后,白光逐渐消逝。
“师尊!!”
顾清影感觉自己似乎正在不断下坠,耳边呼啸的风带来故人的嗓音,仿佛近在咫尺。
明明四肢百骸都变得沉重无比,脑袋像是要裂开般疼痛,他却没由来的感到轻松。
前所未有的轻松。
仿佛压在他身上的所有包袱都在这一刻终于被丢掉了般。
彻底跌入黑暗的前一刻,他很轻地笑了。
如果美好的结局终将要靠牺牲才能换取的话,那他愿意做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