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锦瑶但笑不语,只是将方才顾泽远推过来的茶杯再次推了回去,只是安静地等着他的答案。
顾泽远只是指尖轻敲着桌面,思绪纷杂,方才沈锦瑶说的一切与他目前境地有八九分相同。
五年前他从战场上捡回一条命后,几乎是昏迷了一年才醒,后来他发现新调任河内州的州使关世平能力平庸却颇有野心,便化名做了他的幕僚,这几年依靠着他的计策,胡奴人不敢靠近一步,关世平政绩斐然的同时也对他愈发信任,而且他在这河内州之中也开始培养自己的势力。
镇西军旧部因着当年战败,皆被遣散,他将其一点点找回,而后将他们安置在断业山中,那山荒废已久,且正好有戍守边城的将士在其上,就算偶尔被打猎的山民所见,也能用这理由搪塞过去。
毕竟紧靠胡奴,又有士兵驻守,大夏境内没有多少百姓愿意冒险上去。
益川的繁荣也好,河内州也罢,就向沈锦瑶说的那样一切都确实有限。
关世平虽信任他,但也不是个傻子,若想在他眼皮底下囤积足够的兵马粮草,并不现实。
当初他靠着关世平培养势力,但同时也是掣肘。
这也是他按耐不动的原因,他需要一个时机,一个乱世中绝好的时机,但现在——
面前女子面上没有丝毫慌乱和着急,仿佛已经笃定了他的答案一样。
若他此时对沈锦瑶动手,无论是她的人,还是山下那些靖和帝派的人,再或者是整个河内州的士兵,都会为她所用,只要靖和帝还坐在那龙椅上,沈锦瑶身为他的后妃,替他出行,就都用正当理由在生死安危之际调遣兵马。
毕竟她此番出巡的目的是收回民心,且关山郡效果显著。
就凭这个靖和帝也不会袖手旁观。
更何况就算此刻杀了她,但若不能将她手中的人一网打尽,那他也算暴露,届时这几年的筹谋都只能功亏一篑。
他也却如沈锦瑶说的那样,他赌不起失败的代价。
而顾泽远根本不清楚此时的沈锦瑶手里到底有哪些人。
毕竟横隔在他们之间的那五年时间,以及河内州到上京城的距离都不是假的。
再加上……顾泽远抬眸用目光仔细描绘着面前女子熟悉的轮廓,再加上这几年他听到的那些传闻……
啧,想到这里他心里多了些不爽。
良久后,顾泽远端起前面的茶杯,轻轻碰上沈锦瑶面前的杯子,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你若是骗我,我会不惜一切代价杀了你。”
顾泽远轻叹口气,道出句苦涩悲切却又是事实的话——
“阿瑶,我双腿已废。世人不会允许一个双腿残疾的人登上帝位,无论这个人是何身份。”
气氛再次变得安静。
听着这话,沈锦瑶垂眸看向顾泽远无力的双腿,许久都未说话,脑中闪过无数过往画面,最终定格在两人最后一次见面,他翻身上马,义无反顾地走向戟门关的背影上。
“五日内,粮草、兵器、药材等会一一送到,胡奴占据七座,先拿回五座城池,剩下的,我另有安排。”
听着这话,顾泽远再次在心中感叹,果然当时在蒙山上没杀死沈锦瑶,今日他就只有一个选择。
五日内将一切东西送到,说明她早有准备。
“攻占城池时,我的人要和你的人一起。”
“筹谋多年,顾将军,该让我看看你的诚意了。”
……
素车滚动的声音渐渐远离,沈锦瑶仍旧坐在窗边,望着那片青竹,不知在想些什么。
阿青轻步走进后,只听沈锦瑶望着顾泽远离开的方向,缓缓道:“你让郁闻派个人跟在他身边,就说是我让人去照顾他的。”
“是。”
过往十几年的感情做不得假,她也相信顾泽远,可现在的他们之间毕竟隔了太久。
但自古人心易变,人心最不可测。
就连自己不也是如此吗?她自嘲一笑。
事到如今,沈锦瑶绝不会允许自己走错一步。
墨香浮动,片刻后,沈锦瑶将手中的信件交给阿青,吩咐道:“送去上京。”接着又说,“告诉下面的人,照计划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