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雨势渐小,随着一盆又一盆的血水被端出去,屋内的的血腥味散了些,顾泽远靠在床榻上,半敞的衣衫内缠绕着一圈又一圈的白布,左胸被沈锦瑶刺伤的地方还隐有鲜血渗出,看上去骇人至极。
梵骨此刻正低头为他包扎着腿上的伤,从那紧皱的眉头不难看出,情况不容乐观。
齐河端着药走进来,低声道:“主子,何不以绝后患?”
反正现在人在他们的地盘,生死也该由他们说了算。
一个时辰前,当紧闭的房门从内打开时,守在门口的两拨人马见到内里惨状,几乎已经拔刀相向,特别是顾泽远胸口、腿上都在流血,整个人如同被血泊浸染似的,若不是还有些微弱的呼吸,只怕今日这景苑就会成为炼狱。
阿青看着沈锦瑶手腕和脖颈处的乌青,眼中闪过一丝狠戾,几乎是眨眼的功夫便将挡在她面前的两个侍卫放倒,眼看着场面就要一发不可收拾起来,沈、顾两人微弱的声音止住了在场人的动作。
现在沈锦瑶带着自己的人在另一间屋子休息,刚才不仅她下了狠手,顾泽远也是如此。
听着齐河的话,顾泽远还未开口,一旁斜靠在立柱上,一身劲装的墨玉开了口,她嗤笑一声,“以绝后患?怎么绝?此刻山脚下就是那位的侍卫,这景苑内外她也都留了人,只要一动手,整个景苑都会被围住……不然你以为她为何会那样大张旗鼓的将人马驻扎在苍岩山下?”
说话间,梵骨也将顾泽远腿上的伤包扎好,站起身后,他有一半外族人的血统,微弱的光影扫在他脸上,泛起几分阴翳,看上去颇为严肃,但目光扫过那伤口时,又多了几分无奈,“腿上的伤并不严重,但左胸上的……若是再往前一寸,只怕今日这景苑就该准备棺材了。”
“也亏的这几年都在这山上养着,不然就今日这两刀,躺上十天半个月不醒也正常。”
顾泽远面不改色地将碗中的药一饮而尽,听着这话也只是淡声道:“我心中有数。”
齐河还想再说些什么,但正是这时,门口处传来响动,众人回头看去,只见阿青逆着光站在门口,她视线直直扫过顾泽远,见他醒了,身上的伤口也有被包扎的痕迹,故而冷冷开口,“主子有请。”
墨玉抬眼便看到阿青转身离开的背影,又想起放在在门口时她那近乎诡谲的身法,眼中多了几分兴趣。
她向来对功夫的不错的人都很欣赏。
齐河推着顾泽远走进屋内时,沈锦瑶手腕处和脖颈上都已经上了药,两人共处一室,那身上的药味几欲冲天。
或许是两人都没了力气,又或许是那些爱恨都被缠绕进痛苦中,先前剑拔弩张的氛围散了,此刻室内竟意外多了几分平和。
沈锦瑶和顾泽远临窗相对而坐,外面滴答的雨声落在青竹叶上,熟悉的声响,又叫两人恍若回到了以前。
温热的茶水还冒着热气,沈锦瑶浅浅喝了一口,待喉间的痛感缓解些后,她哑着嗓子开了口:“你要为五年前戟门关一战中被坑害的镇西军报仇,为整个顾家报仇。”
“这一点,你我是一样的。”
闻言,顾泽远不置可否,只是安静地替她添茶水。
“但四年时间,你迟迟未动手,不止是因为没有恰当的时机,还因为……“说到这里沈锦瑶顿了顿,“胡奴和大夏朝廷,这两者,你并未完全做好与之相对抗的准备。”
“再加上关世平未必会舍弃前程的投靠你。你虽然替他解决难题,稳住了河内州,但你的身份让他只能将你当成一个普通幕僚,只要镇西军的冤屈一日未洗,他就不会光明正大的给你任何支持。”
“甚至当你没了作用那天,他第一个除掉的就是你。”
若关世平对顾泽远的身份有所猜测的话,那就该知道他现在简直和与虎谋皮无疑。
“断业山虽是个安置兵马的好地方,但益川或者说整个河内州就那样大,无论是粮草、钱财甚至于兵器,都不足以支撑你对抗两者。”
“所以你迟迟未动手,就是在等,等一个天下大乱的时机,你想趁着乱世,世人皆在讨伐靖和帝时,将胡奴所占据的城池拿回,既驱赶胡奴,又能凭此机会得天下豪雄的心。”
“五年前因为靖和帝的那道暴虐的圣旨,对于边关牺牲将士的处置,早就让人心寒,所以这些年就算没有你在这背后推波助澜,世人也早就怨声载道,而若是此时你身披当年的冤屈,带着七座被胡奴占据的城池杀回这乱世中……”
沈锦瑶指尖轻敲在桌上,看着顾泽远,一字一句道:“这天下,唾手可得。”
顾泽远垂眸将茶杯推到沈锦瑶面前,腾升的热气隔在两人之间,在这水雾中,他低低的笑了两声,并未否认,只是开口道:“五年未见,你的心思还是如此缜密。”
沈锦瑶并未回答他这句话,只是继续道:“而你在蒙山杀我,也是如此。”
蒙山上,顾泽远的人是在事情尘埃落定后才动的手,显然是看到了她在那山林间所做的一切,或许是怕她阻碍他的计划,又或许是因为不想让她继续替靖和帝这样收回民心……
顾泽远都想除掉她整个不确定的因素。
就连蔡慎的救援来迟也在他的谋算之中,她到达苍岭郡的时间是既定的,早就告诉过蔡慎等人,可偏就在那时这么巧关世平的就派了人去与他商议防治计策。
这其中若是没有猫腻,谁又能相信?
顾泽远捂着胸口咳了两声,丝丝密密的痛从其中蔓延开来,抬手抚去嘴角血渍后,他看向眼前面容有些冷的女子,笑着说:“你那一刀也险些要了我的命,这样可能算两清了?”
“你想称帝?”沈锦瑶问的直接。
顾泽远只是缓缓道:“阿瑶,这个答案你知道的。”
因为这句话,过往的回忆又在沈锦瑶脑海厮杀出一席之地,记忆中身姿挺拔、意气风发的少年曾在她面前许诺会当好一个大将军,守好河内州、守好大夏……为她营造一个太平盛世。
“哒——”雨滴落在青石板上,拉回沈锦瑶的思绪,“既然如此,你我目标相同,利益也不冲突,你为我所用,而你所要的无论是兵马粮草亦或是当年戟门关一战的真相,以及靖和帝对镇西军,对顾家的赎罪甚至于……掀翻整个大夏,你都能如愿。”
沈锦瑶转头望向窗外的落雨,又接着道:“当然,你可以不答应,但若我得不到想要的答案,今日这苍岭郡中只怕会多出一些试图谋逆造反的乱臣贼子,而我……奉天子令出行,遇到贼人,自该诛之。”
“凭那苍岩山下的千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