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中寂静,除却偶尔的虫鸣鸟叫外就只有众人的呼吸和脚步声。
和前几日沈锦瑶来时不同,那时候虽然人也不多,但完全不像此刻像是一座空山,就算是清晨,也不该如此安静。
这个时辰那些富贵人家庄子上的侍从也该有走动的声音,更何况从山下上来到现在,少说沈锦瑶她们也经过三四个庄子,都毫无动静。
一直到天空中第一缕日光破开薄雾,苍岩山深处,参天树木掩映下,一座低调无华的庄子坐落其中,和这一路走来所见庄子的富丽堂皇不同,眼前这牌匾上落笔为“景苑”的宅子显然朴素的有些过分,若非此刻门口站在的侍卫极为显眼,只怕是寻常人路过也不会有人多看一眼。
这些侍卫的站姿都极为标准,远甚寻常护卫,动作间颇有将风,也与这算时间沈锦瑶见到的那些防治士兵如出一辙。
无论是商昭那边查出来的东西,还是前些日子跟踪关世平所得出来的消息来看,眼前这座低调的宅子内,有沈锦瑶要找的人。
而看着此刻大门敞开,门口除了侍卫外,还站在位管家模样的人,俨然一副迎客的状态,见到沈锦瑶等人出现在这里时也不惊讶,只是微微躬身做出一个请的姿态。
透过打开的大门看去,景苑内陈设雅致,山水草木一应俱全,是个清幽雅静的地方。
见管事这样,沈锦瑶也不意外,只是冲着郁闻点了点头,而后带着阿青、季迟等人提步走了进去,郁闻另带一些人守在外面。
她既然能查到这里,那对方同样也能查到她,更何况还是那般大张旗鼓的声势。
这宅子从外面看着朴素,实则真正走进来后,沈锦瑶才发现里面别有洞天,内里侍卫不少,都沉默地站着,无端给人带了一些心理上的压迫。
大门过后再走百步又是一道垂花门,季迟带着人止了步,再往里走,便是一间屋子,屋门大打开,一扇四君子屏风横在中间,叫人看不清内里的情况。
引路的侍从停了脚步,无声候在一旁,阿青也止步,沉默地站在檐下。
沈锦瑶从周遭栽种的青竹上收回目光,不着痕迹地吸了口气后提步往里走,脚步声伴随着鼓动的心跳声,她一步步跨过门槛,穿过屏风,见到了那坐在素车上,许久未见的故人。
随着她走近后,门就被轻轻掩上,屋内窗户半开,晨风鼓动,外间竹叶晃动的声音被带了进来,此刻日光不盛,烛台上的火光明灭,室内多了几分昏暗,素车滚动的声音响起,片刻后便到了沈锦瑶面前。
纵使心中早有猜测,纵使那些猜测沈锦瑶能有七八分的把握确定为真,但当此时此刻真的见到来人后,沈锦瑶心里那些无处宣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还是充盈的快要溢出来。
近五年时间未见,乍然一见,却叫两人恍如昨日。
坐在素车上的男子的模样渐渐显露出来,原本锋利的眉眼间更多了几丝阴郁,昔日扬名天下的武宁将军、本该死在五年前的顾泽远、曾与她年少相识的竹马就这样出现沈锦瑶面前。
五年前他们的最后一面,是沈锦瑶跟在人群后,送他和兄长出征,原以为早就忘了的事情,但此刻想起,她连那日的风是什么味道都还记得。
夹杂着花香,却倍感苦涩。
当猜测成真的这一刻,沈锦瑶站在原地思绪不断翻涌,早在之前她猜出河内州这一切的变化,站在关世平身后的人是顾泽远后,她就不断在心中设想,有朝一日他们二人见面时会是什么样的场景?
她会说些什么。
她要问些什么。
毕竟压在她心里的事情和问题实在太多。
她要问她的兄长,问他们分明是一起出去的,此刻为何不见兄长的身影?兄长此刻是不是还活在某个不能与她相认的地方?
她要问当初在戟门关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何后来镇西军和整个顾家会落得那样的下场?
她要问这五年间,他是不是都待在这里,步步筹谋。
她还想问,当初与她一同策马奔腾,扬言要驱赶胡奴、意气风发的武宁将军为何现在会坐在这素车之上,只能由沉重的木轮代替矫健的双腿。
但最终沈锦瑶什么都没问出来,她只是看着眼前人,眼底澄明,轻声道了句——
“挺好的。”
平安活着,挺好的。
无论此前他们之间发生过什么,但从前那十几年的感情做不得假,她希望顾泽远平安的心从来都未变过,无论是在战场还是其他什么地方,平安就好。
那是她从年少起,每每去往寺庙都会向菩萨求的心愿。
“阿瑶。”
像是久经风霜终于在此刻找到其本身音调的琴弦,低沉的声音中依稀能捕捉到几分往日的清朗,顾泽远微微仰头,看向面前的女子,喊出那个熟悉的称呼。
一声“阿瑶”打破了沈锦瑶沉溺的思绪,将她从过往中拉回,她往后微微退一步,接着将目光再次投向顾泽远,眼底多了几分清明,颔首道——
“顾将军。”
一声“顾将军”如裹挟着寒霜的利刃劈开此刻表面浮动在两人之间的暖意,周遭的气氛快速冷却。
沈锦瑶深吸一口气后,转身坐下,抬眸看向面前之人,再次开口多了几分冷意:“你既然还活着,那我兄长……”
五年时间说长不长,但说短也不短,两人之间也没有叙旧的必要,更何况他从来都了解沈锦瑶的性子,看着温柔和气,但其实她才是他们那一群人中最执拗的人。
听着这话,顾泽远摇摇头,沉声道:“明松若是还在,一切都不会是现在这样。”
心中萦绕的侥幸念头最终还是被顾泽远一句话打散,但沈锦瑶没有过多纠结,毕竟她早就接受了这样的结果,“能与我说说吗?五年前,戟门关。”
瞧着她这样快速恢复冷静,顾泽远一愣,饶是早就知道现在的沈锦瑶和当年不同,早就曾在暗地里窥视过她后,他眼底的暗火又亮了些。
就该是这样,这样的沈锦瑶才更让他惊喜。
肆意、冷静……
低哑的笑声回荡在屋内,沈锦瑶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等着,接着顾泽远有些低沉的声音响起——
“……胡奴人像是洞察了一切,早有情报似的,事先设了埋伏……粮草短缺,送去附近城池的求援杳无音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