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刚见亮,驿站外的车马就已收拾妥当,纵使先前有沈锦瑶的吩咐说不必大张旗鼓,但钱平等人还是一早就等在了门口。
来往百姓多,其中也不乏驻足观望的,毕竟听说这被侍卫层层围绕的地方住了位皇家妃嫔,平日里他们所接触过最大的官也不过是县令衙役这种,这皇妃还是第一遭见,自然新鲜。
更何况还听说这位皇妃此番出行是为替当今圣上安抚百姓,传授天命的,那这好奇新鲜中也更多了些。
毕竟这属柯县大多百姓都是才迁过来的,现下正属于百废待兴的时候,这时候贵人临城,若是他们能得到厚待,沾沾光。
从这些贵人手指缝中漏点东西出来也足够他们这些平民百姓下半辈子吃喝不愁了。
有这样想法的人不在少数,所以这驿站外围观的人也就越来越多,再加上看着周围那些带刀的侍卫只是将一块地方隔离出来,并没有驱赶他们的意思后,他们也更大胆了些。
人群之中,瘦小的女人将怀中的孩子紧紧护着,怀中孩子正捧着一个正冒着热气的馒头啃的正欢,吃上两口后还不忘给女人递去,这般乖巧的模样倒是让周围人对这对母子的印象稍微好了些。
晨光熹微时,沈锦瑶带着帷帽走出驿站大门,门口马车停好,还未等沈锦瑶上马车便听到周遭一片嘈杂声后,一个怀抱孩子的女子用一种近乎横冲直撞地方式跪跌在她面前,横在她与马车之间。
周围的侍卫都有片刻怔愣,接着很快就有人上前要将那女子拖走,只是还未等碰到人,那女子怀中的小孩已经哭出声,场面顿时变得荒诞起来。
钱平等人更是在一旁替自己捏了把冷汗,顶着韩尚的冷眼就要让衙役去抓人。
香堇见状立刻护在沈锦瑶身前,连着素馨也往前走着准备去将那女人拉走时,女子饱含哽咽和绝望的声音响起,“还请贵人娘娘救救民女与孩儿,赏我们孤儿寡母一碗饱饭吃。”
她说的可怜,连带着怀中正在大哭的孩子一起,再加上那身上打着补丁的粗布衣裳,这倒叫周围的人多了几分恻隐之心。
郁闻和应峰站位靠后,此刻二人并未上前。
应峰只是垂目养神,等着前方事情被解决好后好离开,而郁闻则是看的起劲,胳膊肘捅了捅站在他边上的应峰,嬉笑着问:“你觉得咱们这位主子会怎么办?”
“这已经是这一路上遇到第二个这么大胆的了,不对……还是眼前这个大胆些,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就直接撞上来,那动作快的我都差点没看清。”
应峰没搭话,只是将郁闻的手拍开,冷道一声,“无聊。”
被如此对待的郁闻也不恼,只是好脾气的将手收回来,目光仍旧放在前方,但说出的话却也冷了三分,“我不信你能这么认命?应大将军,被免去将军身份的你,逐出行伍,做回一介平民,能甘心?”
”甚至于连几个御林卫的走狗也能给你脸色看,堂堂应大将军连份地图都寻不到,还得靠自己画,这说出来都让人笑掉大牙。“
“你不也如此。”
郁闻嗤笑一声,“所以我啊……不甘心。”说这话时他饶有兴趣地看着前面被围在人群中的沈锦瑶,只见她虽面露动容,但那眼神却是冷的,“咱们这位主子可不像她表现出来的那样无害。”
“这一路走来,你可曾见过她有半分不安?孤身一人就敢闯这四州的龙潭虎穴,还能这样冷静,你可别给我说你真的信了就依靠那几个刀都拿不稳的侍卫,或者是拿动不动就冷脸,看似听从命令实则另有主子的韩尚?”
“御林卫的主子从来只有一个。”
应峰站直身子,但却也没有上前一步的动静,也好似在观望什么。
“我们打个赌,我赌咱们这位新主子,没那么简单。”他虽不了解后宫事,但堂堂天子却要一位身处后宫的妃嫔替他游走四州,这之中无论找再多的理由都掩盖不了这是个荒谬的事实。
而能在这等荒谬之下还能镇定自若,出来小半月也从未见她丝毫疲态,她身边跟着的宫人都比她更……情绪正常些,甚至这接连两次被流民百姓冲撞至跟前也毫不慌张的沈锦瑶,偏偏是他们新的主子。
郁闻有种近乎笃定的直觉,他的得失,应该重新估量。
沈锦瑶看着眼前哭的可怜的人,抬手止住了一旁侍卫的动作,见状原本已经走到跟前的韩尚也停住脚步,转头看向沈锦瑶,眼中闪过一丝不赞同,冷声道:“娘娘,此人……”
沈锦瑶抬手,做了个打住的动作,而后示意挡在身前的香堇和常玉让开,她缓步走近那正在哭喊的女子,“娘娘,您千万小心。”素馨站在那女子身旁,眼神死死盯着女子的一举一动,一副谨慎至极的模样。
“怎么回事?”沈锦瑶开口问道。
听着这温言细语,女子的鼻头一酸,而后将自己的遭遇一股脑的说了出来,道她是从南方逃难来的,男人在路上饿死了,就剩下她和怀中的儿子相依为命,听说这属柯县正在重建就想着带孩子在此处落脚,但谁知却在路上被山匪抢劫了钱财,幸亏遇上几个壮士救了她,这才能活着走到这里。
正巧在这里遇上了安抚四州百姓,授天命的沈锦瑶一行,听说她仁慈心肠,这才有如今这遭她莽撞冲上来的举动。
“民女在路上听说贵人娘娘您是为了天下百姓而出来的,求求您赏民女和孩子一口饱饭吃,便是在您身边当牛做马,只要能让这孩子活下去,让民女做什么都愿意。”
“民女实在是走投无路,愿意将自己和孩子卖给您为奴为仆,只求能换口饭吃。”
“还请您大慈大悲,救救我们……”
女子话音刚落,一旁人群中一个也是身着粗布衣裳但却没有补丁,看上去日子过的还算不错的男子颤抖着声音在众人面前开口,“这母子俩实在可怜,那孩子手中的馒头都还是今早我见两人住在我包子铺旁桥洞下,实在可怜而给的。”
有了包子铺老板这一开口,周围看热闹的百姓也都纷纷开口,有和那女子一路逃荒的人、也有今早同样看到她被冻得发抖惨状的人。
女子紧紧抱着孩子,在这人群声中显得格外可怜。
但虽有同情她的声音,也不乏其他声音。
“你才想的美,卖身给宫中贵人,往后就是吃穿不愁了,若是这样,我也想求贵人娘娘可怜可怜我,我也愿意卖身为奴为仆进去当牛做马。”
“是啊,若是人人都这样,那咱们就都直接进宫去好了……”
这话还未说完,便见前面那个冷着脸,被县太爷称为韩将军的人目光冷冷的朝说话之人看着,那人抖了几下,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怎样大逆不道的话,立刻灰溜溜的转身跑了。
听了这些话,韩尚声音中的冷意更甚,瞧着沈锦瑶似有动容的模样 ,立刻以一种几乎强硬的姿态将沈锦瑶拦住,道:“娘娘,眼前女子固然可怜,但她这样还带着个孩子,在路上也是折腾。”
常玉也在一旁劝着,“娘娘若是瞧着她可怜,不若就赏些银两给她,如此也算善事一桩,倒也不必带她在身边,这样来路不明的人跟在身边,届时只怕会耽误您的大事。”
那女子还想再说些什么,谁知刚一开口,就被韩尚横刀在脖,顿时止住了声。
“韩尚!”沈锦瑶冷声道。
便是隔着帷帽也能听出其中的怒气。
周围百姓见状也多了些杂言碎语。
方随严立刻站出来,向来和气的脸上也多了几分冷意,朗声道:“本次出行,为的便是天下百姓,不止这属柯县,还有天下四州,故而为了天下百姓,这等身份不明、来路不明的女子自然不能贸然留在淑妃娘娘身边。”
“若生了事端,在场诸位可能负责?”
这话一出,刚才还帮着那女子说话的人顿时不再吭声,这事一旦落在自己身上,为了个陌生人不划算。
听着这话的女子只是凄惨一笑,哀声道:“反正我男人也死了,就剩我们孤儿寡母的日子也不好过,大人若是想杀就杀吧,活着也没意思,也活不下去。”
沈锦瑶再次道:“韩尚。”接着往前走几步,而后便听到常玉、韩尚等人的声音响起,“娘娘。”
她没去管,只是走到女子跟前,伸手将韩尚的长刀推开,而后说,“此番出行,我本就是奉圣上旨意,为天下百姓而来,百姓事便是天下事。”
女子似看到希望一样,喃喃道,“多谢贵人娘娘……”
只是她话还未说完,便被沈锦瑶止住,忽略掉她这不伦不类的称呼,沈锦瑶往钱平方向看了眼,钱平立刻会意上前几步。
“但此番出行路途遥远,你带着孩子总归不方便,若是给你些钱财你未必能护得住,不若本宫为你寻一能落脚,做些活计能养活你与孩子的地方?”
此话一出,女子的眼睛瞬间瞪大,受宠若惊道:“民女多谢贵人娘娘,多谢贵人娘娘……”
只见沈锦瑶将钱平叫至身旁,正说着什么。
瞧着沈锦瑶并没有打算将这人收在身边伺候,近乎妥协的举动后,常玉和韩尚便也不再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