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字一句接着落下,“救天子,这实乃大功一件。”
“更遑论,是堪比天象的‘祥迹’,爱妃,你说是不是?”
听着这话,沈锦瑶的心蓦然一紧,随后便跪了下去,她轻眨眼眸,谨慎道:“陛下乃整个大夏的君主,天命所向,如日月光辉般存在,而臣妾不过是依附陛下而存的萤火,实在不敢居功。”
靖和帝轻笑一声,在这寂静的殿内让沈锦瑶心底一慌,她深吸一口气后,继续道:“臣妾是您的子民,是您的妃嫔,自当为您万死不辞。”
“万死不辞,好一个万死不辞。”靖和帝轻念道,似觉得有趣一般,目光再次扫过此时跪在他面前的沈锦瑶,并未像之前那样将她拉起来,只是暗含冷意地看着,“爱妃还是如此合朕心意。”
“但如今天下人皆知那祥迹因爱妃而起,朕又怎好令天下子民失望,对吗?”
沈锦瑶心中一凛,她能感觉到靖和帝对她不同于以往的态度,甚至刚才这话中闪过一丝晦涩的嘲弄。
“刺客一事,他们查出来的结果只是流民。”靖和帝就这般将刺客事件说给她听,沈锦瑶心中的不安更甚。
“他们说朕为君不仁,放任天下百姓于苦难中,所以那些流民便揭竿而起,妄图将朕取而代之。”
“陛下……”不安已经转变为惊恐,沈锦瑶知道这些不该是她能听的。
但现在靖和帝却在她面前毫不遮掩,字字清晰地说出来,如惊雷般炸响在她耳边。
“他们说朕,失了民心。”
说到这里,靖和帝缓缓踱步到沈锦瑶面前,弯下腰伸出手将沈锦瑶的下巴微微抬起,声音放的更轻了些,但更让人多了丝颤栗,“爱妃,你说,如此蛊惑人心,妄图动摇大夏根基的谣言也被传出,他们该死吗?”
沈锦瑶此刻心跳如擂,她眼睫轻颤,抬眸向上看去,眼前的靖和帝虽是温言细语地和她说着,但那眼中却全是令人胆寒的冷色。
“可朕不能将满朝文武一杀了之,所以便只能依着他们,只是得委屈爱妃了。”
说完后靖和帝便松开手,沈锦瑶顿时跌落在地,脑中思绪飞转,“委屈她?”这什么意思,这其中与她有何关系?
失了民心?
她又能做什么?
还有什么叫做全天下人都知道那所谓“祥迹”出自她?这不过才过去几日?更何况,她看向靖和帝,天子真的能允许这样的流言传的人尽皆知吗?
沈锦瑶不信,除非……这是他刻意而为之。
落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她几乎都能闻到她指甲刺破皮肤的血腥味,一如当日在祭台上时那样。
没有给沈锦瑶反应的时间,靖和帝的声音很快再次响起,“既然众人皆认为是着‘祥迹’救了朕,那爱妃自然是受上苍护佑的身负祥瑞之人,”
“如此,便由爱妃替朕寻回那已经失去的民心,也算了了朕一桩心愿。”
“也不枉,朕对你,对沈家的恩宠。”
“陛下,臣妾怎可担此大任,更何况那玉佩……”未说完的话再次被靖和帝打断,只听他沉声道——
“那不重要。”
他眸色深沉,再次看向沈锦瑶,一字一句道:“那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的玉佩既然在众目睽睽下救了朕,这便是天意。”
靖和帝再次缓缓起身靠在沈锦瑶耳边,一字一句的将残忍至极的话语说出:“祥迹出自你,是天意,既是天意,朕为天子便该遵循,所以爱妃,你便替朕承接这天意,替朕游走四州,传授天命,让四州百姓知晓朕心中对他们的关切,叫他们知晓朕心中亦是有他们的。”
“叫万民归心于朕。”
荒谬!
荒谬至极!
沈锦瑶听着这样惊世骇俗的话,只觉得一阵心惊和荒唐,她不可置信地看向靖和帝,试图从他眼中看到意思开玩笑的迹象,可是等她抬眸望去,在幽微的烛火下和昏暗落进来的日光中,她只能看得清他眼底不加掩饰的冷色和不容她拒绝的为其独尊。
冷峻的叫人心底发凉。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听着那声响像是有席卷滔天的架势,雨气弥漫进来,空气中的湿润几乎快要使沈锦瑶溺毙其中,叫她喘不过气。
“陛下,万不可如此,臣妾不过后妃之位,怎能替陛下但此大事,更何况……自古以来,从未有过妃嫔传授天命一说,还请陛下三思,收回成命。”
沈锦瑶神色慌乱,而后深深地朝着靖和帝拜下去,眼中的泪水顿时滑落,很快便叫她面庞湿润,她的声音还在继续,只是多了些恐慌和颤抖,“何况明徽还小,臣妾生下她还不足一岁,还请陛下怜惜臣妾与孩儿。”
靖和帝听着她这般说辞,看着她满脸泪痕的样子完全不为所动,只是漫不经心地转着手中的玉扳指,而后淡声道:“淑妃,这个位份可好?四妃之一,也配得上替朕传授天命。”
接着又将手轻扣在她脸上,玉扳指所在的地方隔的她生疼,成串的泪水将其打湿,但靖和帝毫不在意的开口,像是在哄着无理取闹地玩意儿一样,“别担心,朕自会派人保护你的安危,只一年,待到明年明徽生辰时你就回来,届时无论是你、明徽、还是沈家朕都会大加封赏。”
“罪臣沈锦琦,朕心仁慈,故特许其认祖归宗,魂归沈氏一脉。”
“如此,你可能安心?”
这话一出,沈锦瑶就知道她没有选择,她别无选择,从来如此。
从靖和帝踏进望月阁时,他就没有给自己选择的余地,传授天命?呵……她只能顺从出行。
她、兄长、明徽、沈家……
看似恩赐的话语又何尝不是潜藏着毒药的威胁,沈锦瑶喉间哽咽的几乎说不出话来,翻涌向上的血腥味几乎快要溢出来,她只能死死咬住唇齿,将不甘咽下。
在靖和帝面前,她从未都没有拒绝的权力。
也没有人有拒绝的资格。
不论是当时进宫为妃,还是现在这可笑的所谓替天子传授天命,她从未没有选择或是的拒绝的权力。
皇权在上,为臣民者,不可忤逆。
……
沈锦瑶狼狈地跪在地上,眼眶酸涩的发痛,可她仍旧不甘心,不甘心就这样带着莫大的可能死在不知名的路途中,游走四州说的容易,可这其中的凶险万分,更别说当下百姓怨声载道,更瞧着靖和帝对所谓民心一事的态度,沈锦瑶也知道当下世道定然已经到了最难堪的一步。
再加上那场刺杀和周曲意这些年与她说的那些惨状,她不禁浑身发抖。
这样的世道,要她怎样去传授所谓天命,怎样去叫万民归心?
届时便是死在路上,得到的也不过只是一些所谓的死后哀荣,虚假的名头而已。
更何况,一年之后,她当真还能回得去吗?
回得去看她的明徽吗?
她不甘心!
沈锦瑶伸手紧紧攥住靖和帝的龙袍下摆,嘶哑着声音,语调中全是卑微到尘埃中的乞求,“陛下,臣妾求您……”
像是厌烦了般,靖和帝不耐烦地拍了拍那龙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嗤笑一声,就这般居高临下地看了她片刻,而后接着弯腰,伸手将她的脸颊处的被风吹散的碎发拂至耳后,语调轻缓而残忍地告诉了她答案。
随着靖和帝的离开,殿门再次被关上,沈锦瑶仍旧那般跪坐在地上的姿势,地上透骨的凉意,远不及她心底的寒风肆掠。
“呵呵……”她低声自嘲,带着血气和痛苦。
沈锦瑶,你何其可笑,又何其可悲!
她居然曾经天真的以为只要她在后宫爬的位置够高,就能被靖和帝看在眼中,届时便能不再像以前那样身不由己,万事只能被安排推着往前走,可她忘了,无论她在后宫爬的有多高,跌落下来只需要靖和帝一句话而已。
多可笑,入宫近五年时间,她与各路人马相斗,费尽心机,用尽手段,手上沾满鲜血,不择手段的往上爬,到头来却还是这样身不由己的下场。
到头来,也还是只是一个能被旁人一句话就轻易决定命运的可怜人。
无论是她,还是后宫其他妃嫔,从入宫起便是这样,便是这样斗的你死我活,为的就是争宠,争的帝王恩宠。
就连这次趁乱在那场刺杀中想将她置于死地的人也是如此,无论那幕后之人是谁,为的都不过是那些所谓恩宠。
表面上看起来是争恩宠,可实际上争的却是权。
皇权。
……
“轰隆——”
电闪雷鸣间,雨势滂沱,无尽水汽从那半开的窗户中漫进,也流进她绝望的心底,积水成渊。殿内烛火摇曳,忽明忽暗间,靖和帝刚才在她耳边的那句话,再次夹杂着一道响雷回荡在她耳边——
“沈淑妃,求人不如求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