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隆——”
一道响雷劈下,银白闪电夹杂其中,短暂的亮色划破天幕,也将幽微的大殿点亮。杜仲弯着腰,小心翼翼地走进明宣殿,将手中的还冒着热气的茶盏放在靖和帝身前。
茶盏前面是堆积了满案的奏折,奏折散乱随意的放着,最上面的隐约可见朱笔批阅的痕迹,些许笔迹未干还可见那墨渍顺流,染红了底下一片,由此可见靖和帝心情不睦。
见状,杜仲立刻将头低的更下去了些,因着外面的阴雨,此刻他身上沾了些水气,也正是这些水汽和熟悉的茶香味让靖和帝的神志更清醒。
他半支着脑袋,姿态懒散地靠着椅子,神色晦暗,目光深邃的盯着案桌上的奏折,良久不语,让人看不透他在想些什么。殿内的烛火顺风跳动几下,将那奏折上的字句照的明暗交替合着朱砂的艳色,衬在靖和帝眼底,逐渐拼凑成泣血又骇人的指责。
一声嗤笑蓦然响起,随即,靖和帝似笑非笑地开口:“流民……”只见他说这话时骨节分明的手指落在奏折上,随意翻弄几下,那些奏折本就堆积的不稳 ,在此力道下很快便从案桌上滑落,“又是流民……”他的声音还在继续,动作也并未停止,丝毫不在意那些落在地上散乱的奏折。
倒是那未干的墨迹在他指尖留下痕迹,鲜红的颜色令杜仲心中一凛。
“朕竟不知,曾几何时朕的大夏内出了这么多流民。”
下一刻,只见杜仲跪在地上,一副大气不敢出的模样。
从前两日祭天大典上的那场刺杀开始,整个明宣殿就陷入一股死寂当中,当差的宫人愈发小心,唯恐像昨日那几个被拖下去乱棍打死的太监宫女那样,纵使是杜仲跟在靖和帝身边这么些年,除了那年……也极少感受到这般令人窒息的气氛。
想起这两日无论是萧国公、刑部还是大理寺的人来报的内容,都令杜仲胆寒,那场刺杀查不出过多信息、流民就只是流民,那些刺客的尸身被查验千百遍,中岳郡守城的将领也都被严刑拷打后,只得出或许是流民扮成寻常百姓混入城中,再多的便不得而知。
牢狱中的洗血水换了一桶又一桶,朝臣人人自危。
萧青衡昨日跪在着大殿中说的话一字一句都还回响在靖和帝耳边——
“臣手底下的人将那些刺客的尸体仔细探查后,又调查中岳郡周边城镇,发现这些刺客可能来自于离中此近三百里左右的属柯县,城里只有些衣不蔽体、面黄肌瘦的老弱病残,青壮年一个未见,臣派人将部分刺客的尸首送去让属柯县的人辨认……”
听到这里,靖和帝打断萧青衡的话,问道:“朕无所他们是不是那什么属柯县的人,朕只想知道他们当真是……流民?”
萧青衡顿了顿,而后不卑不亢道:“回陛下,属柯县百姓……”
“是或者不是?”靖和帝的声音中多了些不耐烦。
“是。”
殿内沉默良久,萧青衡的声音继续道:“属柯县县令不知所终,臣只瞧得见城中破败不堪……派人一路搜寻,最终在一百姓家中发现其些许衣料和文书。“说到这里萧青衡闭了闭眼,想到接下来自己要说的话只觉得右胸上的伤更痛了,他含糊道:“……被分食而亡。”
话音一落,整个明宣殿内落针可闻,靖和帝未说话,萧青衡的声音却还在继续,“据余存的属柯县百姓说,他们是走投无路故而心存怨恨……”
属柯县郊外农家,随处可闻的血腥味还在肆意弥漫,面黄肌瘦老翁颤颤巍巍拄着拐杖,列起的嘴角处还有未擦拭干净的残渣,但他的眼睛却铮亮,连带着整个人看上去都精神不少,带着嘶哑、疯狂却又暗含绝望的的声音在萧青衡脑中响起——
“打了败仗,我家大郎在战场上牺牲了,尸骨无存不说,却还要被你们这些人戳脊梁骨,说大郎他们是懦弱、无能……我家大郎是个铁骨铮铮的汉子,他是英雄,你们这些欺负人,丧尽天良的畜生凭什么连个衣冠冢都不让我们立。”
“因为打了败仗,你们这些狗官要说什么割地赔款,叫我们掏钱,那些拿刀的畜生在我们家翻了一遍又一遍,便是连小老儿棺材板的钱都给翻出来,抢走……”
“……增加税收、山贼烧杀抢夺……种的粮食都不够上交……你们通通不管,我们要活不下去了啊……但没有人来救我们,没有人……五年,整整五年,我们忍了五年,换来的是什么,是那狗皇帝劳民伤财地修宫殿……”
”我们也曾想过是不是这狗县令不作为,于是我们就一路走啊走啊,但说是去上京城找大官评理的乡亲再也没回来过。”
”我们走不出去。“
“凭什么?凭什么要这么对我们?”
”你们这些畜生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看不到我们的苦,五年,这公道既然没人能帮我们讨,那我们就自己讨,只可惜啊,还是没能杀了那狗皇帝。“
……
“该死,你们都该死,小老儿我活了大半辈子,临死了还能杀个狗官,不亏,你有种就杀了我,便是杀了我,我也还是要说——“
“天子不仁,大夏将亡。”
“啪——”
跳动的烛芯拉回萧青衡的思绪,他呼出一股浊气,将脑中的画面挥散,而后平静道:“陛下,近年来百姓多有不易……”
“杀了。”靖和帝轻描淡写道。
“不过是些反贼罢了,既是反贼,就该死。”
“至于属柯县,便从其他地方迁些人过去,如此……”靖和帝将手中的奏折骤然合上,发出一声响动,他沉着脸,继续道:“如此,便又是一座新的、百姓安居乐业,没有反贼的城池。”
“陛下……”萧青衡落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接着顺着靖和帝的话开口:“反贼固然该死,但民心……”
“萧国公。”带着警告的声音乍然响彻殿内。
“……但民心,不可再失。”
……
殿外的雨声还在继续,一滴滴的敲在人心上。
杜仲不知在地上跪了多久,膝盖发凉发麻之际才听到靖和帝的声音响起,他又问了一遍,“杜仲,朕的大夏内,当真有这样多的流民?”
杜仲不敢回答,只冷汗直流。
”这些折子内无一不是劝说朕应当放那些反贼一条生路的话,你怎么看?”
“朕乃天子,他们这是在指责朕?”
“他们说朕不仁,但又有人说那‘祥迹’因朕而存在,你说,到底是谁在欺君?”
杜仲此刻只恨不得立刻将自己埋进地底,这哪一个都是要掉脑袋的问题,他怎敢回答。
好在靖和帝也不是真的要他的答案。
“咯吱——”
紧闭的殿门被打开,杜仲软手软脚地从里出来,接着再小心将门掩上后,便转身吩咐一旁的宫人出宫去请人,而自己则是往皇后住的明仪殿快步走去。
—
雨声淅沥,敲打在望月阁外的竹林中,簌簌声响的格外明显,也叫人多了丝心烦。
靖和帝便是踏着着雨声走进望月阁,刚一走近入眼便是一抹月白,月白之上是用浅青色丝线勾勒出团簇花纹随着不知何时起的凉风晃动,沈锦瑶撑着伞站在望月阁门口等着他。
这样的场景,似曾相识。
殿内早已备好茶点,瞧见两人进来,宫人便有序的退了出去,秋瑟本想着就候在门外,毕竟从前都是这样。
然而她刚退出去,便被杜仲唤去了一旁,“陛下与娘娘许久未见,我们这些做奴才的不便打扰。”
先前杜仲从不说这样的话,此刻这样的刻意出声,想来也是陛下的意思。
周遭安静下来,两人都未说话,只有耳畔的雨声还在继续。
沈锦瑶此刻心中有些慌乱,一半是因为近来发生的事情太多,叫她心力憔悴;还有一半则是惶恐,昨日她请见靖和帝时被拒之门外,而此刻……他却站在自己眼前。
更有之便是那刺杀和玉佩一事,周曲意的消息还未送来,她不知道处理的到底如何了,便是秋瑟打探到的消息,也只知道关于那刺杀死了许多人,便是在此之前,她也只能探查到皇后与朝中几位大臣才从明宣殿出来。
而后便是现在,靖和帝直奔望月阁。
沈锦瑶抬眸看向面前的天子,她不认为这是因为她受了惊吓而特来关怀的,瞧着靖和帝沉默不语只望向窗外的样子,她心中隐有不安。
“陛下……”最终还是沈锦瑶先开口,在这样沉寂的氛围内,总该说些什么,一瞬间她便在脑海中想好了一切说辞。
忧心天子遇刺、感怀受其庇护……
只可惜在她只堪堪开口时,靖和帝便打断她的话语,他仍旧站在窗柩边,语调中带着些怀念,而后沉声道:“这些日子,在这望月阁内可还睡的安稳?”
“朕当初瞧见着中岳行宫的测图时,便知这望月阁你会喜欢,与你那明月阁别无二致,朕想着你应该喜欢。”
一连两个“喜欢”,沈锦瑶只能顺应着轻声开口:“陛下的心意,臣妾喜不自胜。”她说这话时,靖和帝回转过身将她还未行下的礼止,而后坐在一旁。
茶雾氤氲中,沈锦瑶只是安静地站在原地,靖和帝抬眸看着她,良久不语,那目光在深思也似在打量。
看着这张熟悉的脸,恍然间让他又想起刺杀那日,她一人立于玉阶上的场景。
刺眼至极。
“刺杀那日,爱妃受惊了。”
沈锦瑶悬着的心终究还是落下来了,她缓步上前,离靖和帝更近些,而后眼中盈着热泪,语调中全是后知后觉的惊慌失措和害怕,只是还未等她开口说话,便听靖和帝又道——
“当日那碎裂的玉佩,也算是救了朕一命,照理说朕应当给爱妃一些奖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