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声淅沥的下了一夜,敲打在屋檐上,一直到天边泛起白露,沈锦瑶才堪堪睡了一觉。
便是在那睡梦中,也都是无尽的箭雨、满地的尸首和……乍然破碎的玉佩。
这是沈锦瑶第一次离死亡这么近,差一步,就差一步,若不是自己最后狠下心来,此刻命丧黄泉的就是她。
晨间起时,脑袋都还昏昏沉沉的,阴雨天做什么都提不起力气,更何况现在出了刺杀一事,整个随处可见御林卫的身影将整个中岳郡行宫围的密不透风,沈锦瑶刚将太医开的安神药喝下,便瞧见秋瑟脚步匆匆地进来,她轻声道:“娘娘,赵二夫人来了。”
沈锦瑶顿时精神了些,扬声道:“快请她进来。”
原本昨日她就派秋瑟去寻找了周曲意在祭天大典后见面,谁知却出现了刺杀一事,如此便搁置下来,谁料此刻周曲意竟主动寻了过来。
与周曲意一道的还有为看上去颇有些年岁的女子,那女子手中还提了个木箱,瞧着与昨日给她诊脉的医女的是一样的。
走近了,只见周曲意行了一礼,“臣妇见过沈昭仪。”跟在她身后的那名女子也是如此,“草民见过沈昭仪。”
这里不比玉照宫,除了秋瑟外全都只是殿中省派来的暂时伺候沈锦瑶的人,为引起不必要的麻烦,自然该礼数周全些。
见状,沈锦瑶也不过片刻怔愣,接着淡声道:“起来吧。”
周曲意起身后,往一旁移动一步,将那女子露出来,接着对沈锦瑶说:“昨日瞧见娘娘受了惊吓,臣妇便自作主张请了位医女,想来替娘娘瞧瞧。”
”这位是医馆的吴医女。“
沈锦瑶没说什么,只是点着头,待那医女替她诊完脉,又再次替她手背上的上了药之后,瞧着便要往后退继续站在周曲意身后时,沈锦瑶叫住了她,温声道:“本宫身边的宫人,昨日也受了不小的惊吓,还请吴医女一并替他们瞧瞧。”
说完后便朝秋瑟递了个眼神,秋瑟立刻会意将那吴医女请去了偏院,接着又将整个望月阁的伺候的人都唤了过去,道是娘娘心慈,为他们请了医女。
因着昨日刺杀一事,整个行宫内除了侍卫的身影之外,便是太医、医女等的身影来往频繁,各宫都需要,这人手便不够 ,所以自然也都是紧着主子娘娘们以及那些受了严重伤的侍卫们,至于其他宫人自然也只能往后稍稍。
待秋瑟和吴医女走后,整个屋子内便只剩下沈锦瑶和周曲意两人,外面的雨还在下着,湿润的空气弥漫进来,模糊了周曲意的眼睛。
瞧见沈锦瑶手背上的伤口,周曲意实在忍不住,顿时红了眼眶,接着上前一步坐在她身边,她想开口说些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才能安慰到沈锦瑶。
昨日实在凶险,虽是在慌乱中,但因着那祭台太高,彼时阿瑶情况实在瞩目,她自然也瞧见了,正因为看的真切,所以心中才更痛,眼泪似不要钱的颗颗往下落,周曲意最终也只能哽咽着道出一句:“阿瑶,昨夜可还好?”
瞧着周曲意这般手足无措的样子,沈锦瑶最终还是轻叹一声后开口:”我没什么事,周姐姐不必担心。不过是受了些惊吓,无论是太医院的医女还是你刚才带来的吴医女都说无碍,开了些安神的汤药。”
李荀被沈锦瑶留在了上京,明徽年岁还小,若是旁人在侧,她不放心。
听着沈锦瑶这话,周曲意此刻也不顾上什么尊卑分明的话,猛地站起身后,将沈锦瑶也拉了起来,左右看看,确定她真的之后手背上那一点擦伤后,一直悬着的心这才放下来,她深吸口气后道:“你别担心,待我回去后就去寻最好的祛疤伤药,保准不会留下丁点痕迹。”
沈锦瑶顿时笑出来声,刚才沉闷的气氛一扫而过,但接着她又对周曲意正色道:“昨日之事不是意外。”
“我无端跌落祭台,乃是人为。”
话音刚落,便见周曲意骤然变了脸色,一股怒气直冲心间,接着就想开口说话,但很快被沈锦瑶止住,只听她道:“这件事我交给秋瑟去查,届时她会来寻姐姐。”
“我此时给你说,便是想让你别担心。”
沈锦瑶将话说到这个份上,周曲意便也不再多言,只是肃着脸点头,冷声应道:“这件事,你放心。”
接着又道,“昨日之事……”说到这里,周曲意的神色变得严肃,“阿瑶,你要有个心理准备,朝中有大臣为讨陛下开心,已经将那玉佩碎裂一事,称为‘祥迹’,眼下众人也都还在关注那玉佩,并未往深处想,可一旦这样的传言愈来愈盛,届时只怕你又会被推到风口浪尖。”
这也是今日周曲意慌忙前来的原因。
想到昨日深夜沈锦琛从明宣殿回来,而后沉着脸将这个消息说出来的时候,周曲意也心底一凉,恨不得将那谄媚的小人杀之而后快。
若那玉佩出自陛下、皇后或者其他人都好,她都不在乎,但偏偏那枚玉佩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被箭矢从沈锦瑶腰间夺出,进而碎裂折射日光。
若无人提起,或没有将此事夸大,沈锦瑶便是安全的。
可偏偏……
届时落在沈锦瑶身上的目光只会更多,天子、朝臣、百姓……
玉佩的主人便是当日于众目睽睽下,在祭天大典上,救了靖和帝,止住那漫天箭雨的人,无论这件事是不是意外,但沈锦瑶会被推上风口浪尖是不变的事实。
想到这里,周曲意落在身侧手缓缓收紧。
天子向来多疑,若此时沈锦瑶因着玉佩一事大出风头,只怕来日便会付出千百倍代价。
造神又杀神,从来不过是手段而已。
于他们有利时,便是天赐,但若声名大噪,盖过天家便万劫不复。
天子遇刺,宠妃营救。
一年、两年……靖和帝或许都能允许沈锦瑶的声名大噪,但若时间久了,他又会如何想?
遇刺一事始终会像根尖刺一样扎根在靖和帝心底,就算查出凶手,但没有人知道他会不会在某个噩梦惊醒的深夜怀疑这件事是否和沈锦瑶有关系,是否和沈家有关。
若非如此,为何那玉佩碎裂的恰是时候,又为何会是沈锦瑶身上的玉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