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天的朝服宽大华丽,但也沉重,让沈锦瑶行动间颇有些不便,便是头面也要重上三分,沈锦瑶感叹道:“也幸好这朝服不常穿,若是经常这样,只怕本宫也吃不消。”
说罢,又看了看铜镜中的自己,这猛然瞧见身着华丽朝服的自己竟有些陌生。
“娘娘,时辰不早了。”秋瑟在一旁提醒着。
沈锦瑶不再去看,只是将手搭在秋瑟手中,轻道一声:“走吧。”接着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又再次对秋瑟说,“待祭天大典完了后,你去寻周姐姐来一趟望月阁。”
遮天楼的事情她始终有些不放心,不论是对那些山间猛兽,还是对从未见过那样场景的沈氏族人。
秋瑟应道:“奴婢知道了。”
祭天台紧邻中岳郡行宫,巍峨耸立在眼前,百阶玉阶依次而上,祭台四周几面铜镜呈斜面向天而放,将巨大的青铜鼎环绕其中,百根香烛铺于其下,场面庄严而肃穆。
辰时已至。
天光骤然放亮,九遍九道,共八十一道鼓声依次响起,祭祀台上烛火掩映着日光,靖和帝走在前方,皇后、朝臣、宫妃依次位于其身后两侧,晨间本就多风,吹的众人衣袍鼓动,烛火晃动间,祭祀香烟浮动,靖和帝稳步朝上,众人皆跟在身后。
“咻——”
下一瞬,意外突发,只见数百道利箭从周遭势如破竹般射向整个祭祀台,场面顿时变得混乱起来,又是一支箭矢直破人群,朝着最上方的靖和帝而去,眼看着便要血溅四方,“铮——”蓦然出现的银白长剑将这根箭羽挡住,接着来人反手持剑将那箭羽劈成两段,一手持剑,一手将靖和帝护在身后,双目谨慎地朝四周环望。
靖和帝稳定心神,声音中还带着片刻的慌乱,他将皇后护在怀中,看着挡在面前之人,道了声:“萧国公。”
杜仲几乎喊劈了嗓子,阴柔尖锐的声音顿时响起——
“来人,护驾。”
“护驾,快护驾……”
“有刺客,快保护陛下……”
“陛下——”
一时间,群臣百官、后妃宫人全都慌不择路地寻着地方躲避那弥天盖地的箭雨,侍卫们将帝后紧紧围住,另一些往周围山上寻去,沈锦瑶和秋瑟被突如其来的人群挤散。
“娘娘——”眼瞧着沈锦瑶离自己越来越远,秋瑟只得伸手想要将那熟悉的朝服抓住,但下一刻,不知是谁往沈锦瑶的方向一撞,只见她骤然被挤到那祭台的边缘处。
周身已无可遮挡的东西,箭雨还未停歇,沈锦瑶落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祭台下,那台阶上身中利箭的侍卫尸首旁盾牌被随意丢弃在地,纵使心鼓如雷,但她在心中不断劝说自己要冷静下来,现在慢慢朝后退去,寻个掩体,再找到秋瑟……
周遭的慌乱惊呼声还在继续——
沈锦瑶在心中不断作出预设,但她刚动一步,腰间蓦然传来一股力道,这力道极大,并不像是刻意的,反而是铁了心要将其推出去,不论是跌落祭台滚下台阶,还是葬身于那箭羽之中……
无论是何,都完全没给她活着的机会。
更糟糕的情况不止如此,迎面而来的利箭,完全没给沈锦瑶任何躲闪的机会,她该怎么办?前有箭羽,后有想将她置于死地的人,沈锦瑶在心中不住扣问自己,难道今日真的要命丧在这箭矢之下?
不过瞬息之间,利箭还在逼近,几乎下一刻便要将她射个对穿,不,她不甘心!!!
她凭什么要死在这里?!
只见沈锦瑶面色沉凝,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嘴唇紧紧抿住,接着素手成爪,趁腰间那力道还未完全散开之际,将其人的手臂死死抓住,接着反手一拉,再用力往前一推,一个身着宫女服饰的人便被沈锦瑶以绝对不容其抗拒的力道扯至面前。
“不——”完全不给她反应的机会,近至眼前的箭矢“嗖——”的一声便没入那宫女的胸口处,不过瞬息,宫女就没了呼吸。
死前她瞳孔骤然放大,眼中皆是不可置信,胸前箭孔处鲜血肆流,很快便在脚下淤积起一滩血渍。
那箭矢力道极大,即使有宫女做挡,但沈锦瑶依旧被那惯性震的后退几步,脚步不稳的翻身滚落下了祭台,眼看着便要跌在那百阶玉阶上。
来势汹汹的箭雨还在继续。
靖和帝本就位于那祭台中央,台阶的正上方,铺天盖地的箭矢像是要将他钉死在这祭台之上,完全不给其一丝活路。
而挡在他身前的萧青衡右胸上也直插着一只利箭,只见他反手回箭将那箭尾砍断,再次护在靖和帝身前。
胸前血迹汩汩外流。
沈锦瑶跌落之际,又是一支利箭破空而来,眼看着就要刺入她腰腹——
被人群死死挡住的秋瑟瞧见这幕心神俱碎,嘶声吼道:“娘娘——”
“阿瑶——”
混乱人群中,周曲意和沈锦琛恐慌的的声音接连响起。
“嗖——”
利箭近在眼前,完全不给沈锦瑶丝毫闪躲的机会,一箭接着一箭,她瞳孔微缩,喉间猛然涌上一股血腥味,已至空中,只见她身形猛然一转,力道之大,使得扣在其腰间的玉佩悬于半空,下一瞬那利箭几乎是擦着她腰身而过,将那悬于半空的玉佩带起,再次朝那祭台中央飞去。
那是靖和帝所在的方向。
玉佩紧贴着箭镞,两者一抵一进,借着箭矢力道的惯性,很快便停于那青铜鼎上。
“玎——”
一声清脆的玉碎声响,玉佩的质地终究不似那箭镞坚固,那枚玉佩顿时四分五裂向周围炸开。
晨雾已散,日光完全穿刺照射在此方天地。
只见那玉佩碎片,合着这日光与那被置放在青铜鼎周围的铜镜交相映射,竟将道道晃眼的光向四周铺射开来,晃入山间丛林中。
绚丽的光线,直让人睁不开眼。
箭雨骤然一停。
群山中的蒙面人也都被侍卫拿刀架于脖颈间。
这场突如其来的刺杀,就此停歇。
祭祀台下群臣恐慌害怕的情绪还有余留,靖和帝神色未定的被人护在身后,后妃、宫人、侍卫……倾倒的烛台、破损的盔甲……满地狼藉。
沈锦瑶踉跄着起身,瞧着这箭雨停歇,随手也将刚才跌落翻滚间捡起的盾牌扔下,手背上因跌倒的擦伤还鲜血直流,滴在她脚边,原本肃穆的朝服有些许散乱,沾染上了血渍和尘土,发髻间原本厚重的头面也在动作间散落在地,仅剩一顶金色发冠位于其上,只见她散落的青丝随风飘动,站在这高耸几欲齐天的玉阶中央。
朝霞耀眼夺目的光线四射,在她眼眸中泛着细碎的光。
寒风凛冽,沈锦瑶立于这玉阶之上,朝服墨发,一地的尸首与碎兵断刃在她脚下堆砌,她回首看去,只能瞧得见那象征帝王祭祀的青铜鼎和其上从空中散落的玉佩碎片。
普天光晕下,只她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