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除夕宴虽不如在上京时那样隆重,但也别具一格。
中岳郡行宫内歌舞升平,上首靖和帝与皇后并肩而坐,他手指落在案桌上随着底下歌舞声敲着节拍,再之后便是贵妃等一众妃嫔也都笑意晏晏,完全看不出平日里的争锋相对。
下方觥筹交错间,朝臣都沉醉其中,辉煌灯火中映衬的此间欢乐。
一曲舞歇,宫灯渐灭,殿内顿时安静,接着在这样的安静中一声急过一声的鼓声被敲响,与此同时围绕在四周的盏盏宫灯再次接连亮起,最后一盏亮起时只见一位身着红衣舞裙,身姿曼妙的女子立于殿中央,她微垂眼眸,灯影交映中,只隐约能见的她朦胧之美,两侧水袖轻盈而飘逸的缓缓从那两侧的战鼓上落下。
鼓声的出处不言而喻。
接着琴声穿插进来,一琴一鼓相得益彰,红衣女子翩翩起舞,但那动作间却不似一般舞女般婉约柔软,而是多了分英姿,水袖敲击在战鼓中,再次将气氛带动。
沈锦瑶坐在一侧,看着这场舞蹈,听着震耳的鼓声,似感受到了沙场边疆的豪迈,战舞急促,激起了血脉中的兴奋。
鼓声歇,水袖落。
红衣女子缓缓跪拜在地,轻盈地声音从中逸出:“臣女谨以此战舞,恭祝陛下、皇后娘娘新年大吉,愿大夏万年盛世。”
听着这话,沈锦瑶侧首看向靖和帝,只见他眼眸微垂,似乎是在看下面的女子,又好像没有,唯独拿着酒杯的手饶有兴趣地晃动着,接着漫不经心开口:“起吧。”
这时,只见中岳郡郡守上前一步,端着恭敬地笑容,正准备开口说些什么的时候,靖和帝的声音再次在上方想起,“舞姿绰约……”
听到这时,沈锦瑶看的分明,那中岳郡守眼中露出一丝胸有成竹的意味,而站在大殿中间,毫不怯场地红衣女子嘴角勾起一抹浅笑,双颊泛起丝丝绯色,安静地等着。
瞧着两人这般,又看了看二人的年岁,再思及刚才那红衣女子自称的”臣女“,沈锦瑶不禁在心中猜到这红衣女子应当是这中岳郡郡守的女儿,借此机会向陛下献舞,只怕心中另有主意。
这样明显的场面,在场之人都瞧出来了。
沈锦瑶微微侧首,接着饮酒的功夫看向上座的皇后,只见她脸上仍挂着温婉的笑意,再看向那红衣女子是,甚是面露欣赏,恍若只是简单观赏一舞,全然不知其中深意似的。
只是……沈锦瑶收回目光,微垂眼眸,看向手中杯盏清酒,若是她方才没看错的话,在陛下开口前,皇后的手才从他手中抽出,惹得靖和帝轻笑。
大殿内中岳郡守和红衣女子还在面露期盼的等着,沈锦瑶轻轻将手中杯盏放下,心叹道,这怕是要让人失望了。
果然,下一刻靖和帝的声音继续道——
“如此舞姿,便是让朕也惊为天人。杜仲,传朕旨意……”
来了。
红衣女子眼中的欣喜更盛了,便是落在身侧被水袖遮住的双手,也有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着。
只是接下来靖和帝说出口的话却叫她煞白了脸色——
“赏银百两,珍珠一斛。”
最后轻描淡写道:“退下吧。”
这下不仅是那红衣女子,便是那中岳郡守脸上的喜色也顿时退了下去,他嘴唇微动,看上去是还想开口说些什么的样子,但接着他目光一凛,感受到百官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后也止住了心中所想,纵使心有不甘,看着靖和帝已经将眼神移开,杜仲身后的宫人也捧着赏赐朝自己女儿走去,此刻他心中就就算再有想法,也只能按下。
但那红衣女子却脚步轻巧,微微往前走了一步,一副还想开口说些什么样子,只是还未来得及说话,便被中岳郡守一把拉住,而后父女二人跪在地上向上方行了个大礼,嘴里高呼——
“微臣及小女谢陛下隆恩。”
……
临近宴末,只见靖和帝握住皇后的手缓缓起身,见状满殿的朝臣宫妃也都跟着起身往外走。
“砰……”
只见天幕中烟火绽放,划亮整个夜空,忽明忽暗的光影映衬再沈锦瑶脸上,抬眼看着天上的一瞬即逝烟火,听着耳边众人的惊呼声。
她分明是身处热闹中,却无端多了些孤寂。
这本该是她和明徽在一起过的第一个新春,她应该亲手将准备好的压岁钱放在明徽的小枕头下面,然后在新旧年交替之际,为她许愿吉祥如意的。
周遭的欢呼声渐消,烟火落幕后,靖和帝和皇后携手离开,无论是在上京还是在中岳郡,他们都是如此。
烟火过后,漆黑的天幕再次被铺展开,沈锦瑶站在其中,叫人看不真切脸上的神情,一晃近快五年了。
望月阁。
秋瑟正仔细地帮沈锦瑶拆着头面,嘴里问着她今日有些看不懂的事情,“娘娘,奴婢不明白,今日那红衣姑娘的舞姿甚美,人也好看,为何陛下会只赏赐些金银珠宝?”
沈锦瑶闻言只是一笑,而后打趣道:“那依你觉得应当如何赏赐?”
“奴婢哪敢妄言,只是觉得和之前在宫里的时候不太一样。”
沈锦瑶自然明白秋瑟话里的意思,今日中岳郡守父女俩几乎都将心思摆到了明面上,再加上那红衣女子相貌不俗,若是以前在上京时,靖和帝或许也就顺水推舟的封个位份,纳入后宫。
以往也不是没有过类似的事情。
但偏就今日例外,沈锦瑶想着之前瞧见的那幕,没再深想,只是道:“那你还记得今日那女子献的是什么舞?”
秋瑟沉思片刻,而后道:“战舞。”
“是啊,战舞。”沈锦瑶转头看向秋瑟,说:“正因如此她才不能入宫。”
窗外月明,丝丝寒风吹入,叫人心里也多了些凉意。
“大夏战败,割地赔款后,赋税徭役增加,百姓民不聊生。从上京城一路走来的样子你也看到了,这样的情况下献上战舞……”
沈锦瑶轻笑一声,“也不知这准备之人是没脑子,还是太过自信。”
自信到以为这样能唤起靖和帝心中的战意。
毕竟败仗在前,战意被激起也属正常。
只可惜啊。
可惜当今天子并不如他们所想。
望月阁外竹林随风响动,似也在附和。
“娘娘,您早些歇息吧,明日一早便要随陛下一起去祭拜天地,只怕并非是一两个时辰便能结束的,您得养好精神。”
因着今年是在中岳郡过的除夕,故而靖和帝便将以往年初一太庙祭拜改为于是行宫内祭拜天地,也特允后妃随同。
翌日一早,天刚见亮,晨雾还在弥漫的时候,不远处的祭台上便早已燃起火色。
铜镜前,秋瑟在一旁正仔细地为沈锦瑶整理着朝服上的配饰,玉佩和流苏交错在铜镜中若隐若现,合着殿内烛火,竟反射出些许光晕,叫人惊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