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施宜然道：“此去中岳郡路途遥远，再见便是数月之后，虽说是帝王出巡，但你也千万小心。”说到这里她小心地将檀木盒内的玉佩取出来放在沈锦瑶手中，认真道：“这枚玉佩在佛像前供奉数日，今日我交给你，便是求个心安。”

沈锦瑶没有说谢，只是认真道：“中岳郡离越州不算远，此前听你说从前最爱吃家乡的荼茶饼，这次回来，我给你带些尝尝。”

施宜然顿时红了眼眶，笑着说好。

又行过一座城池时，沈锦瑶素手掀开帐幔的一角，外面百姓夹道欢迎的场景顿时映入眼帘，或许是当地官员早有的吩咐，为了不惊扰圣驾，百姓就那样安静地跪在雪地中，为表对天子的敬重，他们都未撑伞，顶着大雪和寒风，沈锦瑶看的分明，他们穿着的都是崭新却不合身的棉袄，露出的手背处满是红肿的冻疮结痂，神色木然。

而靖和帝的车马也不过只是掀开一角，说了些对当地郡守奖赏的话语后，便再无其他动静，甚至连余光都未曾扫过那跪了一片的子民。

百姓跪在雪地中，帝王坐在车马内。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看的心中难受，沈锦瑶不忍再看，只是放下帐幔，感叹道：“这样的体察民情，也不知……”

未尽之语，化成了一声无奈的长叹。

不止一座城池，从上京出来，一路以来都是如此。

沈锦瑶又想起这些年周曲意时常给她带来的那些消息，无论是民不聊生还是匪寇四起，或许不过是为了能活下去而自保的手段而已。

第一次沈锦瑶在心中生出了些大逆不道的想法，这样大夏，当真还是当初兄长放出豪言壮语说要立下战功的大夏吗？

当真还是顾巍将军谈起时那样自豪的大夏吗？

她不知道，也不会有人给她答案。

落在袖中的手缓缓收紧，许是刚才风雪太大，叫她迷了眼，眼眶酸涩的让她无所适从。只要一闭上眼，刚才的一幕幕的就让她如鲠在喉，压抑的难受。

可她又能做什么呢？

她什么也做不了。

因着雪天路滑，所以一行人到中岳郡的时候已经临近十二月底，离除夕不过两日。

领路的宫人恭敬地走在前面，将沈锦瑶一行领至一处清幽雅静的院子，院子内有着一座二层楼高的露台，前面匾额上的题字为“望月阁”，周遭是一片竹林，将小楼掩映其中。

宫人陪着笑道：“娘娘，这是陛下特意吩咐您所住的望月阁，内里一切都是照您在玉照宫内的喜好布置的，还望您喜欢。”

沈锦瑶颔首朝宫人笑着道：“陛下的心意，本宫自是欢喜，有劳公公了。”

秋瑟会意的上前将一个荷包递给那领路的宫人，宫人将荷包收入袖中，朝沈锦瑶笑的越发恭敬了些，“奴才还要回去复命，便不打扰娘娘休息。”

见到望月阁的一瞬间，沈锦瑶便想起了之前靖和帝说的那句话，“中岳郡行宫内，有朕为你准备的惊喜。”

惊喜？

便是眼前这些吗？

沈锦瑶应该高兴的，无论是这望月阁，还是周围的竹林，无一不和玉照宫内的明月阁相似，更何况这成片的竹林中也没有那特立独行的山茶花树。

可想到远在上京的明徽和这一路上所瞧见的一切，她心中的那抹不安始终没有散去。

因着沈锦瑶此行出宫只带了秋瑟一人，因此皇后特意从殿中省内拨了几个宫人在望月阁内照料她的起居。

待几人将望月阁简单打扫过后，天边就已经泛起霞色。

中岳郡气候却是较上京暖和许多，没有落雪，只有时不时刮过的凉风才让沈锦瑶多了些冬日的感觉。

用过晚膳后，沈锦瑶站在露台上，看着天上月明和周遭竹影晃动，思绪放空，不知在想些什么。

秋瑟轻步走到她身边，为她披上大氅，嘴里念叨着：“虽说中岳郡不似上京那样冷，但夜间多风，娘娘还是小心些好，更何况这一路上您都闷闷不乐的，奴婢瞧着心里也难受。”

听着这话，沈锦瑶侧首看向秋瑟，将手中的暖炉放在秋瑟手上，笑着说：“本宫没事，只是有些担心明徽和宜然，不知道这一月她们过的怎么样了。”

秋瑟知道不仅仅是因为这些，但沈锦瑶不提，她也就当作不知，只是再次开口劝道，“明日便是新年宫宴，您要养好精神。”

秋瑟退下后，此间又只剩沈锦瑶一人，她看向远处的灯火阑珊，那是朝臣所住的地方，此番出行沈家除了父亲外，在上京为官的弟子都其中。

早在之前靖和帝就下令，今年除夕宴，君臣同席于行宫中，沈锦瑶原以为会是在遮天楼内度过此次除夕，但就现在看来并非如此。

她指尖落在围栏上，轻轻敲着，抬眼看向远处群山，山间树影婆娑，在这黑夜中像只沉默等待着吃人野兽，但沈锦瑶知道那不是野兽，可那里，住着野兽。

遮天楼，便是依群山而建。

若不是除夕，那该是何时？

沈锦瑶在心中思索着。

依照祖制，除夕之后，年初一早上，天子要率领百官于太庙祭拜，但今年……他们在中岳郡行宫，既然如此会是在年初一吗？

—

高低错落的房屋内，只一盏烛火幽微，而后便见一人快步走进屋内，而后道：“主子，一切都准备妥当。”

坐在阴影处的人低声应了句，正是此时起了阵风，漆黑的天幕下，树影唰唰作响，叫人无端心慌。

不破不立，万事皆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