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锦瑶握住茶盏的手一顿，随后嘴角勾起一抹得体的笑，没有回答只是另起话题，“您身子一向不好，之前陛下与皇后娘娘赐了我许多珍奇补药，待会儿我让连春给您带上，上京城的名医圣手也多，届时再让他们来给您瞧瞧……”

“从前还在陇西的时候，父亲便为了沈氏的事情日夜操劳，好几次我从他书房经过都能听到他压抑着的咳嗽声……还有二伯……”

说到最后，沈家与其相亲的人都在被提及在内，唯独……那一个对沈锦瑶而言最亲近的人，却提都不能提起。

因为这是沈家自己的选择，沈锦琦早就被沈氏一族除名。

算不得沈家人。

气氛顿时静下来，良久后，一张沾满泪水的帕子被沈母收了起来，她站起身，想要像以前一样替沈锦瑶将耳畔的发丝抚顺，但刚抬起来，便见到她头上那只属于皇家规制的头面，旁人不可僭越，想到了她如今的身份，只能堪堪将手放下。

临走前，她还是开口将心中的话说了出来，“你在宫中，万事定要以自己为先，娘亲……就你这么一个孩子了。”

外面又起了阵风，刚才因着沈母走出去而打开的殿门只是虚掩着，寒风裹挟着大雪吹进来，叫沈锦瑶多了几分凉意的同时也顺利将她的思绪拉回。

她不禁在心中自嘲道，她这个人当真矛盾。

心中分明是放不下那些事情，对于父亲、对家族的怨言也半点没少，可就是这样，在看到今日见到娘亲的那一刻，她依旧觉得眼睛一酸，三年过去了也还是会觉得委屈。

秋瑟轻步走进殿内，将桌上早已凉透的茶换上新的，她瞧着沈锦瑶沉默地坐在大殿上，屋内烛火明灭可见，殿外是呼啸肆意地风雪，秋瑟心头一紧，正准备开口安慰些什么，却听到沈锦瑶低哑的声音先一步传来——

“秋瑟，我有些累了。”

只这么一句话，便让秋瑟潸然落泪。

—

隆冬过后便是新年，因着怀着身孕，且月份渐大的缘故，今年宫宴沈锦瑶并未参加，本以为会有些孤单冷清，却不想施宜然直接去向皇后求了份恩典，到玉照宫与她一同过年。

天公作美，除夕这天，原本已经持续数月的大雪终于少了些，至少不再是一觉醒来整个院子都被白雪覆盖，宫人洒扫都忙不过来。

但就算是这样外面的温度也依旧凉人，施宜然来的时候已是暮色，橘黄的落日余光洒在雪面，别是一番风景。

一进殿，施宜然便从琥珀手中将那被包裹严实，没沾上分毫雪渍的盒子取来，她轻轻打开，只见里面赫然放着一副平安锁，金银交织缠绕，内里镂空，最中心的位置镶嵌着一枚成色极佳的白玉。

“思来想去的，我也不知道该送什么，所以便打造了把平安锁，希望往后的日子都平安顺遂，无论是你还是……”施宜然的目光落在沈锦瑶的肚子上，继续道：“还是这个小家伙。”

宫中的凶险她们都清楚，更别说这个还未出生便承载着万千目光的孩子，唯有平安顺遂，才是最好的祝福和期盼。

两人都彼此熟悉，沈锦瑶也不忸怩，自然地将东西接过，“那我便替这个孩子先给景娘娘，道一声谢谢。”

说完后便将一旁的雕花木盒交到施宜然手中。

施宜然打开后发现内里是一副信件和一只熟悉的木雕，那信件还是熟悉的大小，比寻常信件都要小些的样子，入手便是熟悉的触感，就连那特制信封上的花纹也叫她怀念。

木雕上刻着她的小字更让她眼热。

这样的木雕她曾有过数个，都是父亲从前为哄她而雕刻的。

沈锦瑶轻轻拉了她一下，而后笑着说：“我原以为会是我先将这份惊喜给你，却不想倒是被你快了一步。”

施宜然愣住了，不过瞬间便明白沈锦瑶准备的惊喜，她动了动嘴唇想要说些什么，但看着沈锦瑶将那枚平安锁珍视的收起来，看向她的目光中只有坦然，顿时施宜然便觉得那到嘴边的话语实在多此一举，她们二人之间早就不是还需要说那些客套话的时候了。

施宜然笑了笑，大方地将东西收起，道了声感谢。

夜色已至，远处庆和殿的热闹隐约传来，整个玉照宫内也是一片喜庆模样，连春带着秋瑟、琥珀等人在玉照宫内挂上了福彩花灯，也在窗户上贴上了窗花，用秋瑟的话来说——

这年味一下就上来了。

之前以为的冷清早就被这些温暖的热闹驱散，连春她们在偏殿单开一桌，此间便只剩下沈锦瑶和施宜然二人相对而坐。

安静却不孤寂。

明月高悬，细雪朦胧，临近岁末，庆和殿方向的烟火骤然绽放，将整个夜空点亮，绚丽的色彩将旧年的陈杂驱散，带了新的祝福。

不远处是秋瑟和琥珀等人的欢呼声，烟火的声音还在继续，经久不息。

两只杯盏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新岁吉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