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周五，叶夕柠准备把所有课余时间用来专攻物理和数学。
对于数学，她已经越来越有手感了。
物理之前算是上学期她几门烂得并驾齐驱的学科里，硕果仅存的长板，但是最近学到了动量一节，那些小球、斜坡、小人、木块、弹簧、传送带等等破铜烂铁搞得她十分忧郁……
忧郁的学科，需要搭配忧郁的心情，和忧郁的环境。
她又提前让韩决离开了，一个人留在教室里，计算着小球从粗糙的斜面上滚下来，撞击一个冰面上的小车、小车被绑定在一套由动滑轮和定滑轮共同组成的滑轮装置里、小车内壁是粗糙的、里面还黏着一根弹簧、一个木块……产生得到总热量。
信心满满地写下答案。
核对。
错了。
信心大挫。
咬紧牙关、细细品读完答案的解题步骤。
参悟。
信心满满地重新写下自己的步骤。
又错。
那一刻，她感觉自己像是西西弗斯，把那颗仿佛有千钧之重的小球，一次次推上斜坡。
再眼睁睁地，看着它一次次滚落。
不想推了。
初春的太阳落得很早。
哪怕云章的放学时间比普通高中要早得多，这会儿的太阳，也依旧显出几分半死不活的颓唐。
可等到日落前的那一刻，它偏偏又会回光返照似的忽然振作起来，呈现出一种盛大而短暂的辉煌。
真是神奇。
叶夕柠支着下巴，用一双早已丧失神采的死鱼眼，静静注视着窗外，思绪飘忽不定。
冷白的日光下，独自一人在教室里，闷头将小球一遍遍推上斜坡，心情如何能不阴沉？
她只能勉强把自己塞进一套孤芳自赏的英雄叙事里，再将高考设置为英雄之旅的终点，驱散脑中的阴郁，来给自己打气。
直到一股雄浑孤烈而又略显可疑的悲壮感，如偿所愿地，在胸腔里缓慢升腾。
很好，有劲了，可以继续做题了。
她正要移开视线。
忽然，一个巨大的、明黄色的塔吊，如同天外来物一般，猝不及防地闯入她的视野中。背景是暗赭色的教学楼，以及灰白的晴天，有一种超现实的感觉。
……？
学校是要搞什么大工程吗？
她决定借此良机，好好观察一下校园里的新动静。
也关心一下学校的未来发展。
再顺手，把桌上那本碍眼的物理习题册合上了。
直到一张巨幅的男生全身像海报，在半空中缓缓升起。
钢索牵引着画面，一寸一寸地展开。
韩决温柔而矜然的笑容，正正地，迎上了她的视线。
隔着教学楼、操场与凛冽的空气。
以及一整片仓皇的白昼。
“…………”
她想自己一定是做题做傻了。
重新摊开物理题，盯住，再抬头，那张海报依然安静地伫立在那里。
更加魔幻现实了。
他们云章，真是不放过任何一个向韩家献媚的好机会啊。
就是这么的赤裸裸，就是这么的疯狂。
云章……牛逼。
不过，这种事情，也是要征求当事人同意吧。
当事人的个性……虽然很招摇，很骚包，但是真的愿意让自己那张惊世骇俗的俊脸，像是东方第二颗升起的太阳那样，金光万丈地挂在这所小小的校园上空吗？
“叩叩叩——”
“请问，这位同学，我可以进一下你们班教室吗？”
一道清润、夹杂着笑意的少年声音从前面传来。
叶夕柠抬头，正看见韩决曲着手指，右手停留在她们班教室正门上，左手随意抄兜，唇角稍稍勾起。
显然不是刚刚出现在那里的。
他把她久久注视着他巨幅海报的表情变化细节，尽收眼底。
“……直接进来呗。你又不吸血鬼，还要遵循什么屋主邀请规则。”
韩决轻笑着向她走来。教室很安静，他的脚步声和笑声都分外清晰。
“你怎么知道我不是啊？”
“你别吓我啊。”叶夕柠盯着他像男鬼一样妖冶的眉眼、幽沉的乌瞳，感受着教室明明并不暗淡，却莫名阴郁压抑的气氛，“告诉你，我现在已经学物理学得走火入魔了，非常心志不坚，非常容易被神神鬼鬼的东西吓到。”
说完，她就煞有介事地低下头，在书包里翻找什么。
韩决抬眉一觑：“你在找什么？”
“找大蒜驱邪。”她说着，然后翻出一盒牛奶，递在他手上，“喏，早上忘了给你。请你喝。”
两人指尖相接一瞬，触碰到熟悉的清凉，她缩回手指，又说：“止咳药很好用，谢谢你啊——你今天不回家吃晚饭吗？”
“已经让司机送到学校餐厅了，刚刚吃完才来找你的。”他坐到她旁边的座位上，支着脸，好奇地打量着她，换了一个略显轻浮的语气。
“叶夕柠同学，你刚刚在看什么呀？”
“……”
叶夕柠顿了顿，“我真的也很想知道，学校究竟是怎么说服你，同意自己被金灿灿地挂在那里的。”
韩决的视线顺着她看过去，神情里没有任何局促，只有对自己帅气五官的欣赏。
“怎么了？这张选得不好吗？”
很好。太好了。
她眼睛都快被闪瞎了。
“不是……我就是觉得，很奇怪。”
“没什么好奇怪的。很多学校不也会把高考状元的照片挂在校门口吗。”他疏散地笑笑，“它只是比那些状元榜眼的大头照，好看了太多。本质上也没什么不同。”
“。”
“嗯？”
“所以，你就直接屈服了？主席特别表彰的吸血鬼先生？”
韩决看着她，扬着唇角，带着几分洋洋得意的自矜：“倒也不是。我还提了两个要求。”
“说吧。”
“一个要求是让我自己选照片。”
“……”
可以想象。
她非常可以想象。
“另一个要求——”他直直看向她的眼底，“海报一定要挂在高二D班教室里任何一个角落，都能清晰看到的地方。”
“…………”
实不相瞒，这个要求，叶夕柠在他开口的那一瞬间，竟然也想到了。
真是心有灵犀呢。
呵呵。
“您是老大哥吗？要一直注视着我。”她说，“很恐怖的好不好。”
他笑笑：“也许，我只是想让你一直注视着我呢。”
“……”
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