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清晨,叶夕柠到学校时候,天才蒙蒙亮,还没看到几个同学,却看到了一群扛着梯子、持着什么牌子的橘衣工人。
等到中午,她和鹿夏一起去餐厅的路上,终于,看见了那群工人的劳动成果——
校园里,已经处处都挂起了庆贺云章首得 WIC 金奖的旗帜、条幅、牌匾与海报……在教学楼的外墙上,在林荫道两侧的路灯上,在主干道的围栏与公告栏上……人们走在其中,即使不抬头也能被提醒这一场“大获全胜”。
不光如此,海报上还特意印上了极其醒目的“Team Lead韩决”,占据了整张版面的中心位置。
她怀着复杂的心情点开了校园官网,果不其然,昨天那张大合照,不仅被领队老师上传进了新闻速览里,还大剌剌地直接挂在了首页最醒目的位置。
只可惜,除了 WIC 官方释出的那几张比赛结束前的官图之外,云章并没有留下任何其他韩决捧着奖杯的赛后照片
不然官网上肯定不止这么几张照片。
因为他跑去和她约会了。
不,准确说,是上赶子给她批卷子。
这样一看,他还真是放了学校不小的鸽子。
鹿夏也被这场面惊到了,稍弯着腰,挽着她的胳膊:“学、学姐,虽然这个奖是挺厉害的,我们云章也确实是老来得女了,但是,真的有必要搞这么大阵仗吗?”
叶夕柠轻嗤:“除了庆祝拿奖,学校更是想讨好一下韩家吧。”
“哦……!”鹿夏倒吸一口凉气,“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叶夕柠看她一眼,笑了笑。
每次看到鹿夏为了一点小事一惊一乍,她都很想揉揉这个女孩毛茸茸的脑袋……
只可惜,身为学姐却矮了半截身子的她现在脚边并没有台阶,去完成这个高难度的动作……
鹿夏歪了歪脑袋,眼珠骨碌碌转,小心翼翼地问:“啊,学姐学姐,你在想什么呀?韩学长是不是还在纠缠……不,经常约你去自习呀QAQ?”
“……”
纠缠吗。
好像已经变成双向的了……
此时的叶夕柠还不知道,自小鹿发出这个疑问后,双向的纠缠在随后数日内,似乎又重新退回了单向——
原因只有一个。
期中考试就要到了。
导致她每天与那位风头正盛、大名贴满校园每一个角落的校园男神的见面时间,只剩下清晨那一次。
下午放学后,她会留在学校自习,直到傍晚才由韩决另外安排的司机接走。
冷落男朋友,可以。
冷落闺蜜,不可以。
自从鹿夏她老爸离开a市,山高皇帝远,对她的监管力度骤然松懈后,她们现在每天中午都会约饭。
叶夕柠也会把自己做的早餐分享给鹿夏,收获兜头盖脸一箩筐、冒着粉色泡泡的夸夸……简直要被幸福淹没了。
周末好不容易跟韩决在自习室约见一次,让他知道了这件事。
他只是极轻地笑了一下,再没说什么,起身去给她去接水。
她从他的表情中看出几分不妙,小步追上去。
猛地拉住他的手。
他任她抓住,却没有回握。
“怎么啦,男朋友?”她扬起头,试探道,“宇宙第一无敌帅的男神大人?”
他侧低下头,用幽静温和的目光盯着她。
她心中更为不妙。
这个人,似乎对全世界只有他和叶晋女士才能享受到早餐的待遇……很在意。
“……对了,早餐我不准备分享给其他同学了。以后就只宴请妈妈,你,还有我最好的朋友三个人,好不好?”
他淡淡道:“我没什么意见啊。就算你想去云章餐厅任职,包揽全校每个人的伙食,也很好啊。”
好的。
是很深的意见。
她一时有点局促。
他轻笑:“对了,你不打算跟你‘最好的朋友’,公开一下我吗?”
“……”
这是在干什么,是煽动她挑衅小鹿吗?
这个人“吃醋”的方式非常诡异。
并不会因为吴瀚宇或某个男生对她单方面的示好和亲近,而表现出任何的在意。
因为他根本不认为自己已然拥有了他之后,还会看得上那些……算了,那些可怕的原话就不复述了。
就算他刻意提起那些男生,也权当是逗她一乐的小情趣。
然而除家人以外,对真正占据了她“注意力”的任何人和事,他都会有强烈的警惕心——
他只在意她的时间有没有和他分享;不在一起的时候,她有没有在想她。
那些人和事,包括小鹿。
……甚至还诡异地包括数学。
总之,这个人的脑神经回路非常的荒诞。
她也想过要不要让小鹿知道。
作为世间寥寥看穿韩决真面目的几人之一,小鹿是会觉得难以理解呢,还是称赞她实在是悍勇无匹呢……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勇气是人类的赞歌!
……
光是想想,就感觉开不了这个口。
还是算了。
在这段见面时间大幅缩短的备考期。
韩决也很快认清了一个事实:他在和数学等学科的注意力争夺战中,又一次落入了下风。
准确说,是完败。
身为一名知情达意的完美情人,他并没有表达任何不虞和阻止,相反,他似乎非常支持。
时不时自报家门,表示他身为年级第一的金牌小灶可以为她的期中考试保驾护航,要不要试试呢。
被她拒绝,他也只是笑着说没关系。
这让叶夕柠又觉得自己很对不起他了。
虽然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
她答应他以后晚上回家自习时,可以开着摄像头。
即使两人一句话都不说,只做各自手边的事情。
-
最近每晚从学校教室自习回来的叶夕柠,准备好第二天她和妈妈的早点、用过晚饭后,又开始了第二轮的学习。
这时,那位很自觉的男朋友就会拨来视频通话。
除了开始的一句问候外,他并不会打扰她,两人各忙自己的事情。
相反,她学累了,却可以随时骚扰他。
他只会放下手里的书,支着下巴,或是把脸枕在手背上,安静地看着她,听她在脑细胞彻底耗尽之后,抛出一些没头没尾、没逻辑、也没什么质量的暴言。
正常人根本不可能听懂,更别说顺着她接话。
那些不带脑子的废话就算喂给 AI,AI 也要先转上个一分钟,然后才能生硬地转移话题装死。
幸好,韩决既不是AI。
也不是正常人。
他会摆出积极倾听的态度,再努力给出回应,态度真诚、友善、温柔……
她刚穿到这个世界的时候,就断言过韩决其实未来最适合发展的职业方向是幼师。
现在看来,她真是高瞻远瞩啊……
不过也有些时候,她已经满嘴跑火车完了,因为脑力告罄,又像金鱼一样,迅速忘记了自己刚刚说的话。
唯一记得的是。
韩决从头到尾,除了“嗯”“是啊”“真棒”之类的语气词,其实并没有说出什么颇有建树的回应。
她抿直嘴角,带着审视意味,看向屏幕里那个穿着居家 T 恤的黑发少年。
只见他垂着眼睫,手指随意搭在颈侧,神情认真,仿佛仍在思考什么严肃的问题。
“男朋友?”她尾调微微上扬,“我已经说完了。你就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屏幕那头,传来一声压得很低、像是实在没憋住的细碎笑声。
“抱歉……”他试图克制,不过已经被眼神彻底出卖了,“我是真的没太听懂你刚刚在讲什么。”
他停了一下。
“可以重新说一遍吗,女朋友?”
“韩决……”
他笑得更大声了,干脆放弃了假惺惺的表演。
“抱歉抱歉,真的很抱歉哈哈哈……”
还有一些时候,她已经累到没有力气讲话了,不愿再与教科书大眼瞪小眼、相看两相厌,便抬起疲惫的眼眸一扫。
见到韩决正在看自己。
那目光有时是充满好奇心的。
带着一点孩童式天真的探索欲。
就好像他第一天认识她。
就好像朝闻道、无法移开视线的科学家。
就好像,第一次看到电影放映的人,第一次看到热气球升起的人,第一次看到电灯在夜晚点亮的人,第一次看细胞在显微镜下蠕动的人……
她是一个亟待探索、刻不容缓的奇迹。
而他唯一要做的,就是用自己的眼睛铭记这珍贵一刻。
她真的不是很能理解……
世界上或许有少数的人,像一本耐读的书,值得被他人反反复复翻阅、揣摩,越读越有余味。
而她绝对不是。
她自诩只是一本一开两页的说明书——还算上英文翻译的部分——一眼看穿。
没有任何旖旎缱绻的情节。
也不存在值得回味的段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