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中大礼堂里坐满了人,高三全年级的家长们挤在一起,有的低头看手机,有的交头接耳,有的伸长脖子朝台上张望。
空气里混杂着各种香水味和轻微的汗味,嗡嗡的议论声此起彼伏,像一群蜜蜂在巨大的蜂箱里躁动不安。
阳光从高处的窗户斜照进来,在人群头顶切割出一道道光柱,无数细小的尘埃在那光柱里缓慢地旋转、飘浮。
有人在咳嗽,有人在翻动会议材料,塑料袋的窸窣声偶尔盖过台上的麦克风。
台上,校长正在讲话。
“距离高考还有不到一百零五天,学校会安排三次模拟考试,前两次题目会偏难一些,目的是让孩子们查漏补缺,适应考试节奏。最后一次模拟会适当降低难度,让孩子们增添信心。”
台下的家长们纷纷点头,有人拿手机拍照记录,有人低头在本子上飞快地记着什么。
坐在第三排的一位女士推了推眼镜,把校长的每一句话都认真写下来,生怕漏掉任何一个细节。
“另外,下周一我们会在操场上举办成人礼和百日誓师,届时会有宣誓环节,希望家长们都能到场,见证孩子们人生中至关重要的时刻。”
成人礼……沈倦那小子十八岁了,时间过得可真快啊……
任在野“啧”了一声,瞥了一眼旁边的姐姐。
任清雪正认真地听着台上的讲话,手里还拿着一个小本子,偶尔低头记点什么。
她的笔迹有些歪扭——三年没怎么动过笔,手还没完全恢复——但每一笔都很认真,像是在完成重要任务。
任清雪的脸色还是有点苍白,但眼睛很亮,精神看起来不错。
从国外飞了十几个小时,时差还没倒过来,但她坚持要来参加家长会。
任在野收回目光,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台上的校长继续讲着:“关于考前心理辅导,我们学校安排了专门的心理老师,每周天都在心理咨询室值班,有需要的同学可以随时去咨询。”
一个坐在前排的父亲小声嘀咕:“心理辅导?现在的孩子压力确实大……”
“另外,学校的八个食堂会陆续推出专门的‘备考营养餐’,保证孩子们的饮食健康。”
“营养师会根据高考时间调整菜谱,比如考前一周会减少油腻食物,增加一些有助于提神醒脑的食材……”
任在野听得有点困了。
他靠在椅背上,眼皮开始打架。
昨晚收拾行李到凌晨,今天一大早就陪姐姐往学校赶,这会儿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任清雪伸手,轻轻拍了拍任在野的手背。
任在野睁开眼,看向自家姐姐。
任清雪没说话,只是指了指台上,意思是:认真听。
任在野打了个哈欠,立马坐直了身体。
姐姐虽然刚恢复不久,但那眼神还是和以前一样,让他不敢造次。
台上,校长终于进入了最后一项议程。
“家长们,我知道大家都很关心孩子的成绩,但我也想提醒各位,在这个阶段,孩子们的心理状态比分数更重要。请多给他们一些理解和支持,少一些责骂和压力。”
“高考很重要,但它不是人生的全部。”
台下响起一阵掌声。
任清雪也跟着鼓掌,眼眶有些湿润。
她想起自己缺席的这三年,想起儿子独自面对的一切。
那些她不知道的夜晚,那些她无法参与的成长,那些本该由她分担的痛苦……
她深吸一口气,把情绪压下去。
上午十点半,家长会终于结束了。
人群从大礼堂涌出来,像退潮时分的海浪,哗啦啦地散开。
家长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聊天,有的在找老师单独沟通,有的在打电话,有的四处张望着找自己的孩子。
阳光很好,照在大礼堂门前的台阶上,镀了一层暖洋洋的金色。
花坛里的月季开得正好,红的粉的黄的,在微风里轻轻摇曳。
任清雪和任在野刚走出礼堂大门,就看见沈倦站在不远处冲他们招手。
少年站在阳光里,深棕色短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眼珠又大又亮,像两颗黑葡萄。
沈倦穿着一件有些起球的蓝色卫衣,外面裹着黑白色校服,身姿笔挺如青松。
“妈、舅舅。”沈倦哒哒哒跑到两人面前,把两瓶水递到他们手里,“你们饿不饿?”
任在野接过水咕噜咕噜喝了一大口,冰凉的矿泉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冲淡了些许困意。
任清雪摇摇头:“不饿,妈妈就是想看看你,多跟你说说话。”
沈倦沉默了半秒,垂下眼帘,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阳光落在他脸上,能看见他卷翘都睫毛微微颤动,带着一丝不知道该怎么表达的别扭。
过了几秒,他才开口,声音闷闷的:“那……我们晚上一起吃顿团圆饭吧?”
任清雪的眼睛亮了一下,连忙说好。
任在野在旁边笑:“今晚我请客,倦崽想吃什么?”
沈倦想了想:“都行。”
“看看附近有没有陈记,”任清雪不假思索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不自觉的急切,“困困爱吃他家的烟笋炒肉和板栗烧鸡,对了,还有张师傅家的糯米肉丸、莲藕排骨、卤鸭脖……”
她一口气报出一长串菜名,那些名字像是刻在心底的清单,从未被遗忘。
任在野掏出手机开始下单,边划拉屏幕边嘟囔:“陈记……张师傅……行,都安排上。”
沈倦没说话,但心里有点暖。
妈妈竟然还记得他喜欢吃这些……他以为自己早就被遗忘在三年前,忘在那幅永远没能画完的全家福里。
原来她每道菜都记得。
任清雪伸出手,轻轻摸了摸沈倦的脸。
她的手指有些凉,微微颤抖,像是怕用力就会弄碎什么珍贵的东西。
“困困瘦了……”她眼眶有点红,声音也有些发哽,“但长高了很多。”
沈倦别扭地移开视线,耳根悄悄红了。
“妈,你和舅舅先回去休息吧,”沈倦声音闷闷的,“我待会还有两节课,五点四十放学。”
任清雪点点头,又看了他一眼,才跟着任在野往校门口走。
她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像是在确认他还在那里。
沈倦站在原地,直到他们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才转身去找秦深。
秦深站在礼堂另一侧的走廊上。
那是一条长长的、半开放的走廊,一面是墙,一面是石柱,阳光从柱子之间的空隙斜射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道平行的光影。
秦深就站在其中一道光影里。
旁边是秦飒,还有一个穿着灰色大衣的中年男人。
秦硕站在几步之外,表情有些不自然。他穿着一件剪裁合体的灰色大衣,黑发里夹杂这大量白发,脸色灰败。
他的目光落在秦深身上,却又像是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游移不定。
场面有点尴尬。
那种尴尬像是一层看不见的薄膜,把三个人裹在里面,谁都不知道该怎么戳破。
秦飒一边冲秦深使眼色一边开口破冰:“小深,你爸特意从帝都飞过来看你,你怎么也不说句话?”
秦深沉默了几秒,回了个“嗯”字 。
就一个字。
秦硕的脸色有点僵,但还是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生疏的、努力想要显得自然的语调:“最近学习怎么样?”
“一般。”
“睡眠情况呢?”
“就那样。”
“身体还好吗?”
“死不了。”
父子俩的对话进行得异常艰难,一问一答间都隔着漫长的沉默,像是隔着无法跨越的深渊。
沈倦刚走过来就听得浑身冒汗。
秦硕像是一个不太熟练的推销员,每一句话都说得很生硬,像是提前背好的台词。
秦深的回应也生硬,生硬得像是在敷衍电诈人员——他甚至懒得抬头看秦硕,目光一直落在远处某个虚无的点上。
沈倦看着这一幕,忽然有点心疼秦深。
这个男人是秦深的爸爸。
父子俩明明血浓于水,却比陌生人还要陌生。
秦飒有点看不下去了,赶紧转移话题。她看见沈倦,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声音都提高了八度:“呀,小倦来啦?”
沈倦冲她点点头:“叔叔阿姨,你们好。”
秦飒爽朗地笑了,大步走过来,伸手就揉沈倦的头。
“你好啊小倦,好久不见!”
她的手掌很温暖,力道也不小,把沈倦头顶的发丝揉得有些凌乱。
但沈倦没躲开。
秦飒就是这样的人,热情得像一团火,让人躲都躲不开。
秦硕的目光落在沈倦身上。他从沈倦那双已经有些磨损的运动鞋,看到那件起球的蓝色卫衣,眉头微微皱得越来越深,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你好,”秦硕冲沈倦微微颔首,语气带着居高临下的味道,“我是小深的爸爸。你是小深的朋友吧?你成绩怎么样?父母目前在哪里高就?”
沈倦愣了一下。
这问题问得太直接了,直接得有些冒犯。
他张了张嘴,还没开口,秦深已经挡在他前面。
“爸。”秦深的声音冷若冰霜,适时打断了秦硕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