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三第二学期的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紧绷的气息。
黑板上的高考倒计时一天天减少,教室里从早到晚都有人埋头刷题。下课铃响了也没人动,上厕所都是一路小跑。那种被时间追着跑的感觉,像一根无形的弦,绷在每个人心上。
沈倦也是这大军中的一员。
不过和上学期比起来,他的状态好了太多。成绩从四百多分一路飙升,现在已经稳定在六百出头,年级排名稳居前二十。有时候发挥好了,还能冲进前十。
班主任吉萱意看着他的成绩单,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沈倦,保持这个势头,重点大学稳了!”
沈倦没说什么,只是点点头。
但晚上回出租屋,他会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嘴角微微翘一下。
六百多分啊。
一年前,他还是那个被全校人指指点点的“作弊犯”。一年前,他还觉得自己可能连大专都考不上。
现在不一样了。
他在卷子上写下一道题的答案,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响声。
旁边放着一瓶橘子水,是秦深买的。
秦深的成绩一如既往地稳,年级第一的宝座几乎没人能撼动。但他还是会每天抽时间给沈倦讲题,偶尔帮他整理错题本。
两个人的日常,就这样在刷题、讲题、做题中循环。
简单,却踏实。
这天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的时候,班主任吉萱意忽然走进教室,拍了拍讲台。
“都等一下,有个通知。”
所有人抬起头。
“下周六上午,开家长会。”吉老师说,“全体高三学生家长都要参加,不能缺席。有特殊情况的需要提前报备。”
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
“啊?家长会?”
“我爸妈都在外地怎么办?”
“完了完了,上次模考没考好,我爸肯定要骂我……”
沈倦靠在椅背上,没有说话。
家长会。
他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转着笔。
他的家长会,谁来?
沈浪?不可能。那个人自从沈傲被开除后,就再也没联系过他。偶尔在家族群里发个消息,也都是群发的祝福,连单独私聊都没有。
胡颜?更不可能。她恨不得他死。
沈倦把笔放下,趴在桌上。
算了,反正也没人来。
他早就习惯了。
那天晚上,沈倦照例在秦深家写作业。
秦深看他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问:“在想什么?”
“没什么。”沈倦说,低头继续写。
秦深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但他知道,沈倦在想什么。
因为他的手机也震了——家长群里的通知,秦飒转发给他的。
家长会。
秦飒肯定会来。
那他爸呢?
秦深垂下眼,没有继续想。
同一时间,大洋彼岸。
旧金山的清晨,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一间白色的病房里。
病床上躺着一个女人,脸色苍白,但眼睛是睁着的。
她的目光落在窗外,看着那些在阳光里飞舞的灰尘,很久很久没有动。
护士推门进来,看见她醒了,惊喜地说:“任女士,今天感觉怎么样?”
任清雪慢慢转过头,看着她。
“今天……”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刚学会说话的孩子,“感觉……很好。”
护士走过来,给她量了体温,测了血压,然后笑着说:“你最近恢复得真快,医生说再观察一段时间,就可以出院了。”
任清雪点点头。
她的目光落在床头柜上,那里放着一个相框。
相框里是一个少年的照片,十五六岁的样子,站在画架前,侧着脸,阳光落在他身上。
那是沈倦。
是任清雪生病前最后一次见到他时的样子。
她的手慢慢抬起来,想去碰那个相框。但手抬到一半,又垂了下去。
她没有力气。
但她的眼睛里,有光了。
门被推开,一个高大魁梧的男人走进来。他剃着寸头,穿着黑色T恤,露出的手臂上纹着“家和万事兴”五个字。
任在野。
“姐,”他走到床边,看着任清雪,“今天气色不错。”
任清雪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小野……”
任在野愣了一下。
这三年来,任清雪几乎没说过话。木僵状态最严重的时候,她就像一尊雕像,对外界没有任何反应。
现在,她能叫他的名字了。
任在野的眼眶有点热。他蹲下来,握住姐姐的手。
“姐,你感觉怎么样?”
任清雪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
过了很久,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但很清楚:
“小倦……怎么样了?”
任在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很好。”他说,“成绩进步了很多,年级前二十了。”
任清雪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
“前二十……”
“对。”任在野说,“而且,他们学校下周要开家长会。”
任清雪的手微微动了一下。
任在野看着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
“姐,你要不要……回去看看他?”
任清雪沉默了很久。
她看着窗外,看着那些飞舞的阳光,看着那个相框里少年的侧脸。
“想。”她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任在野站起来。
“我去订票。”
旧金山的另一端,一个高档公寓里。
秦硕坐在书房里,面前放着一份病历报告。
报告上写着几个触目惊心的字——
胰腺癌晚期。预计生存期:3-6个月。
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这种感觉了。
当年周婉死的时候,他有这种感觉。后来把秦深送到妹妹家,他也有这种感觉。但时间久了,那种感觉就慢慢淡了。
他以为自己可以一直这样下去。
一个人住在这个大房子里,偶尔给秦深打点钱,偶尔从秦飒那里打听点他的消息。
但他没想到,时间会这么短。
短到他还来不及做什么,就要结束了。
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飒飒。”
电话那头传来秦飒的声音:“哥?怎么突然打电话?”
秦硕沉默了几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