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周牧的眼眶红得厉害,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
隔着那么远的距离,沈倦听不见,但他知道那是两个字——对不起。
沈倦看了他几秒,然后收回目光,转身走进了电梯。
电梯门缓缓关上。
周牧盯着紧闭的电梯门,脑海里忽然浮现出很久以前的事情。
第三十八章回不去的昨天
电梯门缓缓关上。
银色的金属表面映出周牧模糊的影子,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那扇门终于完全闭合,发出轻微的“咔哒”声。走廊重新陷入安静,只剩下远处护士站偶尔传来的电话铃声和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
周牧盯着那扇门,很久很久没有动。
冷风从敞开的窗户灌进来,吹得他校服的下摆微微扬起。他却像感觉不到冷,就那么站着,像一尊失去了灵魂的雕塑。
脑海里那些画面还在翻涌。
那是初中的时候。
一个普通的下午,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黑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数学老师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一沓批改过的试卷,脸色不太好看。
“这次月考,有些同学的成绩让我很失望。”数学老师的声音十分阴沉,“周牧,你又没及格。”
周牧低着头,盯着课桌上那个被自己用指甲抠出来的小洞。
教室里有人在偷笑。
“我也不想多说你们什么,”老师把试卷往讲台上一摔,“但我要告诉你们,现在不努力,以后就只能像周牧他妈一样,天天街上卖菜!”
话音刚落,教室里爆发出一阵哄笑声。
那些笑声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扎在周牧身上。
他的脸烧得厉害,眼眶发烫,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他不敢抬头,不敢看任何人。
他只能盯着课桌上那个小洞,手指甲深深地陷进掌心里。
就在这时,他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刺耳的声响——是椅子摩擦地面的声音。
那声音很大,大到压过了所有的笑声。
周牧愣住了,他抬起头,和周围同学一起回头看向教室后方。
沈倦站了起来。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金边。
他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整个教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沈倦,包括讲台上的数学老师。
沈倦没看任何人。他走出座位,步伐不快不慢,径直走到讲台边。
然后,在老师惊怒的目光中,他一把夺过老师手里的教鞭。
“啪!”
那根用了好多年的木制教鞭被沈倦随手掰成两段,扔在地上。
“沈倦!”老师终于反应过来,脸涨得通红,“你疯了?你想干什么!”
沈倦没有回答。
他把两截断掉的教鞭踢到一边,扬起下巴,盯着数学老师崎岖的脸,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全是鄙夷。
“老师,你刚才说‘卖菜是低贱职业’,对吧?”
老师张了张嘴,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那我问你,”沈倦漫不经心地往前走了一步,“没有农民风吹日晒地种菜卖菜,你每天吃什么?吃黑板上的公式,还是你满肚子的偏见?”
教室里鸦雀无声。
老师的脸从红润变得铁青,他张着嘴想反驳,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沈倦转过身,凌厉的目光扫过全班:“怎么不继续笑了?”
刚才还在笑的人此刻都羞愧地低下了头,不敢和他对视。
“有人读书,是为了让自己成为‘人上人’,然后把别人踩在脚下。”沈倦的声音平静且刺耳,“比如我们亲爱的数学老师。”
沈倦扫了老师一眼,嫌弃地收回目光。
“但真正了不起的人,读书是为了让这个世界上不再有‘人下人’。”
沈倦走到周牧身边,伸手拍了拍周牧僵硬的肩膀。
那力道不重,却像是拍在了周牧心上。
“周牧的妈妈不偷不抢,靠自己的双手养活全家,比某位站着说话不腰疼的老师,高贵一万倍。”
沈倦收回手,头也不回地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教室里安静了很久很久。
数学老师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只能尴尬地拿起课本继续讲课。
但那节课,周牧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一直在看着沈倦的背影。
那个趴在桌上、像是又要睡着的背影。
放学后,周牧追着沈倦的背影,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倦、倦哥!”
沈倦停下脚步,回头看他,眉头微微皱着:“干嘛?”
周牧站在他面前,眼眶红红的,嘴唇动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话:“今天……谢谢你。”
沈倦愣了一下,随即翻了个白眼:“谢什么,我又不是为了你。”
“那你是为了谁?”
沈倦被他问住了。过了几秒,他才别过脸,声音闷闷的:“我就是看不惯那傻逼老师。”
周牧看见沈倦那个别扭的样子,忽然笑了。
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眯成一条缝,像个小傻子。
“倦哥,”他说,“以后你就是我的老大。”
沈倦瞪了他一眼:“滚蛋,谁要当你老大。”
沈倦转身就走。
周牧跟上去,亦步亦趋地走在他旁边。
“倦哥,你家住哪儿?我送你。”
“滚。”
“倦哥,你吃饭了吗?我请你吃饭。”
“滚。”
“倦哥,你明天早上几点上学?我去找你一起走。”
“啧,你烦不烦?”
周牧真的烦了沈倦三年。
沈倦和人约架的时候,周牧冲在最前面,被人打得鼻青脸肿也不肯退。
沈倦没钱买颜料的时候,周牧偷偷把自己攒的零花钱塞进他书包里。沈倦把钱扔回去,他第二天又塞进去,反复几次,沈倦终于懒得再扔了。
有一次沈倦问他:“你图什么?”
周牧傻笑着挠挠头:“不图什么,你是我老大嘛。”
沈倦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移开目光:“……蠢货。”
周牧笑得很开心,他想:能跟着这样的人,是他这辈子最幸运的事。
他是这么想的,也一直是这么做的——直到那天,沈傲找到他。
周牧看着那张三十万的缴费单,看着病房里脸色苍白的母亲,心如刀割。
沈傲把一张纸条放在他面前,笑着说:“做完,钱马上到账。”
他盯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很久,脑海里有两个声音在疯狂地打架。
一个说:你不能这么做,倦哥对你那么好,你这是恩将仇报。
另一个却说:周牧,你妈快死了,你妈快死了!
他闭上眼睛,然后他伸出了手。
周牧站在窗边,冷风呼呼地吹进来,吹得他眼睛发涩。
他想起那天早上,他把手搭在沈倦肩上,感觉到那张纸条滑进卫衣帽子里时,沈倦忽然停下的脚步。
他当时不敢看沈倦的眼睛——现在也不敢。
周牧走到窗边,探出身子往下看。
八楼的高度,楼下的广场很小,人像蚂蚁一样走来走去。
但他还是一眼就认出了沈倦身影,沈倦和秦深深并肩往医院大门走。
周牧盯着那两个越来越小的身影,眼眶越来越烫。
沈倦忽然回过头,朝住院部的方向看了一眼。
隔着那么远的距离,周牧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知道沈倦在看什么。
他站在八楼的窗口,想喊一声“对不起”,但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样,发不出声音。
周牧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沈倦转过身,走进熙熙攘攘的人群里,直到再也看不见沈倦的身影。
风灌进来,吹得他脸上的泪痕发凉。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哭了,也不知道自己站在那里站了多久,直到身后传来一声轻微的呻吟。
“牧牧……”
周牧猛地回过神,转身跑回床边。
病床上的母亲动了动嘴唇,声音很轻很轻:“你怎么……哭了?”
周牧握住她的手,眼泪又一次涌出来。
他使劲摇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牧牧,”她拍了拍周牧的手背,声音断断续续,“妈没事……”
周牧把脸埋进她的手心里,肩膀剧烈地抖动。
窗外的风还在吹。
床头柜上,那两袋苹果和梨静静地放着,塑料袋上映出窗外灰蒙蒙的天。
那是沈倦带来的。周牧盯着那两袋水果,很久很久。
周妈妈又睡过去了,周牧坐在床边握着母亲的手,一动不动。
直到医院走廊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惨白的光从门缝里透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光影。
周牧坐在那片光影的边缘,看着那两袋水果,轻轻地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