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秦深和沈倦站在高二年级办公室门口,等9班班主任下课。
“你确定这样能行?”沈倦靠在墙上,声音压得很低。
秦深:“周牧这几天请假,理由是妈妈手术。班主任肯定知道医院地址。”
沈倦没再说话。
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他身上投下一层薄薄的光。
他垂着眼,盯着地板上的某一点,不知道在想什么。
几分钟后,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年女老师从教室里走出来。秦深上前一步,礼貌地拦住她:
“老师您好,我们是周牧的同学。听说他妈妈生病了,想去医院看看他,能麻烦您告诉我们地址吗?”
班主任看了他们一眼,认出是高三的学生,没多想,从手机里翻出地址报给他们。
“市一医院,住院部八楼,肾内科。”她说,“周牧这孩子这几天挺辛苦的,你们去看看也好。”
“谢谢老师。”秦深记下地址,转身要走,却发现沈倦还站在原地。
他的目光落在班主任身上,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怎么了?”秦深问。
沈倦收回目光:“没什么。走吧。”
两个人出了校门,沈倦拐进路边一家水果店。
店里的水果种类很多,红的绿的黄的堆得满满当当。沈倦站在门口,目光在那些水果上扫了一圈,最后指了指最显眼的那两筐:“苹果和梨,一样称几斤。”
店主是个胖乎乎的中年男人,笑呵呵地应了一声,麻利地开始装袋。
他一边装一边打量着面前这个穿着校服的少年,随口聊着:“去医院看病人啊?苹果梨好,寓意平平安安,顺顺利利。要多少?五斤够不够?”
“够。”沈倦说。
店主装好袋子,递给他。沈倦接过,掏出手机扫码付款。
秦深站在旁边,看着他做这一切,没有说话。
出了水果店,两个人并肩往公交站走。沈倦一手拎着一个袋子,塑料袋勒得手指有点红,但他没换手。
“买水果干什么?”秦深问。
沈倦沉默了两秒。
“总不能空手去。”沈倦说。
秦深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市一医院离学校不远,三站公交就到了。
住院部八楼,神经外科。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一股医院特有的消毒水味扑面而来。
走廊里很安静,偶尔有护士推着车经过,轮子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沈倦拎着两袋水果,跟在秦深后面,一间一间地数着病房号。
808、809、810……812。
门半开着,里面传出轻微的水声。
沈倦站在门口,透过门缝往里看。
病床上躺着一个中年女人,脸色苍白,闭着眼睛,床边的心电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滴声,绿色的波形在一跳一跳。
床边站着一个穿着校服的男生,正弯着腰,用毛巾小心翼翼地给病床上的女人擦脸。
是周牧。
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怕弄疼她。毛巾从额头擦到脸颊,从脸颊擦到下巴,每一个动作都透着小心。
沈倦站在门口,看着他。
秦深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就在这时,周牧像是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朝门口看过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他的身体僵住了。
毛巾从他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沈倦推开门,走了进去。
他走到病床边,把两袋水果放在床头柜上。
袋子里红红绿绿的水果和周围那些冷冰冰的仪器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周牧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的眼眶慢慢红了。
“倦哥……”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沈倦看着他。
那张他熟悉了快四年的脸,此刻惨白得像纸,眼睛红肿,下巴上冒出了青黑的胡茬。
他比上次见面时又瘦了一圈,校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像是偷穿了别人的衣服。
沈倦原本有很多话想说。
他想问周牧为什么要这么做。想问他在塞那张纸条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他们这么多年的交情。
想问他在看到自己被全校孤立的时候,心里是什么感受。
但现在,站在这个充满消毒水味的病房里,看着病床上那个还没醒过来的女人,看着周牧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那些话,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我妈……”周牧开口,声音抖得厉害,“手术很成功,医生说观察几天,没问题就能转普通病房了。”
沈倦没有说话。
周牧低下头,肩膀开始微微颤抖。
空气像是凝固了。
过了很久,周牧抬起头,看向站在门口的秦深。
“秦深,”他的声音沙哑,“你能不能让倦哥先出去一下?我想……想和你单独聊聊。”
沈倦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他看了一眼周牧,又看了一眼秦深,然后转身,走出了病房。
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
走廊里很安静。
沈倦在靠墙的长椅上坐下来,把那两袋水果放在脚边。他靠在椅背上,抬起头,看着天花板上惨白的灯管。
来来往往的人从他面前经过——推着轮椅的护工,拿着病历本的医生,拎着保温桶的家属。有人好奇地看他一眼,有人视若无睹地走过去。
他就那么坐着,看着那些人影来来去去。
脑子里空空的,什么也不想。
病房里。
周牧站在床边,背对着秦深,盯着病床上母亲苍白的脸。
秦深靠在窗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沉默持续了很久。
“我妈……”周牧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玻璃,“我爸早就跑了。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天天凌晨三点起来去批发市场进货,白天站在菜市场里卖菜,风吹日晒,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从来没休息过。”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母亲瘦削的手。
“这次她病倒,医生说再不手术就来不及了,三十万。”他的声音抖了一下,“我把我家房子都卖了,也只凑到八万。”
秦深没有说话。
周牧的肩膀开始颤抖。
“沈傲找到我,说只要我帮他做一件事,三十万马上到账。”他低下头,眼泪砸在病床的白床单上,洇出深色的痕迹,“我知道那是什么事,我知道那样做会害了倦哥,可我妈……”
他的声音哽住了。
秦深依旧没有说话。
“我没有办法……”周牧转过身,满脸是泪,看着秦深,“我真的没有办法……”
秦深看着他,镜片后的眼睛深不见底。
“所以你觉得,”他开口,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冷,“沈倦对你好,就活该被你害?”
周牧愣住了。
“你没有办法,他就有办法?”秦深往前走了一步,声音依旧平静,却像一把无形的刀,“沈倦被孤立的时候,你在哪?”
周牧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他在办公室被马文康指着鼻子骂作弊的时候,你在哪?”
周牧闭上眼睛,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淌。
“你觉得自己被逼无奈,”秦深的声音很轻,“但你想过没有,你这一下,差点毁了他的人生。”
周牧蹲下来,抱着头,无声地颤抖。
秦深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周牧,”他说,“你这么轻易就背叛沈倦,所以你心里,沈倦和你之间的友谊就这么一文不值?”
这句话像一把刀,狠狠扎进周牧的心脏。
他抬起头,看着秦深,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等我妈醒了……病情稳定一点,我就去学校,坦白一切。”
秦深没有说话。
“我会跟校长说,纸条是我放的,是沈傲收买我的,马文康也知道这件事。”周牧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我会自请退学。”
秦深看着他没有说话。
周牧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冷风灌进来,吹得他的校服猎猎作响。
他望着窗外的天,很久很久没有说话。
秦深转身,走出了病房。
走廊里,沈倦依旧坐在那张长椅上,望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发呆。
秦深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沈倦转过头看着他。
秦深把录音笔递给他:“都在这了。”
沈倦接过来,低头看着那支小小的银色录音笔,没有说话。
“周牧说,等他妈醒了,稳定一点,就去学校坦白,自请退学。”秦深说。
沈倦沉默了几秒。
“他让你转达的?”
“嗯。”
沈倦没有再说话。
他把录音笔收进口袋,站起来。
“走吧。”
秦深也站起来,两个人并肩往电梯口走。
走了几步,沈倦忽然停下来。
他回过头,朝病房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扇门半开着,周牧站在门口,正望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