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三上学期的第一天,沅水实验高级中学高三(1)班的教室里弥漫着一种不同以往的凝重气氛。
黑板上用红色粉笔写着醒目的高考倒计时——287天。
每个人都埋头在厚厚的复习资料里,连课间的嬉闹声都比往日低沉了许多。
上午第一节课的预备铃刚响,班主任吉萱意带着一个陌生的男生走进了教室。
“同学们,安静一下。”吉老师敲了敲讲台,“今天有位新同学转来我们班。沈傲,你自我介绍一下。”
站在讲台上的男生穿着剪裁合体的私立学校制服,皮肤白皙,五官清秀,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腼腆笑容。
他微微躬身,声音温和有礼:“大家好,我叫沈傲,原来在常大附中读书。因为家庭原因转学过来,希望能尽快融入班级,和大家一起为高考努力。”
他的措辞得体,笑容真诚,加上那张确实称得上“小帅”的脸,立刻赢得了不少同学的好感。
几个女生小声议论着“新同学好有礼貌”“长得也挺清秀的”。
只有教室后排的角落,气氛陡然降至冰点。
沈倦原本正低头翻着一本物理竞赛题集,听到“沈傲”这个名字的瞬间,翻页的手指顿住了。
他缓缓抬起头,浅棕色的猫眼里闪过一丝冰冷的寒意。
坐在他斜前方的秦深也抬起了头。
镜片后的目光平静地扫过讲台上的沈傲,又不动声色地落在沈倦瞬间绷紧的侧脸上。
“沈傲同学,你看看想坐哪里?”吉老师环视教室,“后面还有几个空位。”
沈傲的目光在教室里扫视一圈,最后精准地锁定了沈倦旁边的空座——那是时嘉明单招去学厨师后留下的位置。
他脸上绽放出一个更加灿烂的笑容,伸手指向那个方向:“老师,我能坐那里吗?我看那位同学……”
他故意顿了顿,语气天真:“长得有点像我认识的人,感觉会亲切些。”
全班的目光随着他的手指,齐刷刷地投向沈倦。
沈倦面无表情地回视着沈傲,手指无意识地将书页边缘捏得微微发皱。
吉老师有些犹豫——她多少知道一点沈倦的家庭情况,但看着沈傲期待的眼神,还是点了点头:“行,那你先坐那里吧。沈倦,照顾一下新同学。”
沈傲提着崭新的名牌书包,步伐轻快地走到沈倦旁边的座位。
他放下书包时,特意朝沈倦露出了一个更加明媚的笑容:“同学,以后请多关照。”
沈倦连眼皮都没抬,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冷哼。
第一节是数学课,老师开始讲解复杂的导数应用题,大部分同学都埋头记笔记。
沈傲却似乎没完全投入学习。
他表面上认真听课,余光却时不时地瞥向旁边的沈倦。
那目光黏腻得像蛇信,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评判——看沈倦偶尔转笔的小动作,看他在草稿纸上随手画的涂鸦,看他微微蹙眉思考时的侧脸。
沈倦感受到了那道令人不适的视线。
他烦躁地换了个坐姿,把脸转向窗户的方向,只留给沈傲一个冷淡的侧影。
坐在前排的秦深,借着捡掉落的笔,回头看了一眼。
他的目光与沈傲撞了个正着。
沈傲立刻露出一个无辜的笑容,秦深却面无表情地转了回去,镜片后的眼神深不见底。
下课铃一响,沈傲立刻像换了个人。他热情地转过身,跟前后左右的同学打招呼:“同学你好,刚才老师讲的那道题我有点没听懂,能请教一下吗?”
“你是学习委员吗?好厉害!以后作业方面要多麻烦你了。”
“你们平时下课都玩什么呀?我刚转来,什么都不熟悉……”
他说话时总是微微歪着头,眼神真诚,语气谦逊,很快就跟周围几个同学打成了一片。
几个女生被他的“乖巧”打动,主动给他介绍班级情况。
聊着聊着,沈傲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用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一圈人听到的声音说:“其实我刚进来就觉得挺巧的,我哥哥也在这个班呢。”
他笑着转过头,目光落在沈倦身上:“对吧,哥?”
“哥”这个字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
周围同学都愣住了,看看沈傲,又看看始终背对着他们、仿佛没听见的沈倦。
“沈倦是你哥哥?”一个男生惊讶地问,“从来没听他说过啊。”
“我们同父异母啦。”沈傲摆摆手,笑容依旧温和,但语气里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妙,“我哥他从小性格比较内向,不太爱说家里的事。”
他顿了顿,像是随口一提:“我这次转学,也是因为想在高考前跟哥哥多相处相处。虽然我成绩还算可以,常大附中那边老师说保持下去冲个985没问题,但哥哥好像……唉,不过没关系,我可以帮他补课呀。”
这番话看似体贴,实则句句带刺——点明沈倦“性格内向”(孤僻)、暗示他成绩不佳、还要摆出“我可以帮你”的施舍姿态。
几个同学看向沈倦的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沈倦终于有了反应。
他缓缓转过身,浅棕色的眼睛冷冷地盯着沈傲,像盯着什么令人作呕的东西。
“说完了?”他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沈傲被他看得心里一悸,但脸上笑容不变:“哥,你别生气嘛,我就是想帮……”
“第一,”沈倦打断他,“我妈只生了我一个。”
“第二,”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沈傲,“我的事,轮不到你操心。”
“第三,”他抓起桌上的水杯,“再废话,我不介意让你重温一下小时候挨揍的感觉。”
说完,他直接越过沈傲,走向前排秦深的座位,把沈傲晾在原地。
沈傲的脸色有一瞬间的扭曲,但很快又恢复了无辜的表情,对着周围同学苦笑:“我哥脾气一直这样……大家别介意。”
几个同学尴尬地笑笑,散开了。
沈倦拉开秦深旁边的空椅子坐下——那是陈在希的位置,不过那骚包今天请假去参加什么时尚活动了。
秦深正在整理上节课的笔记,头也没抬:“橘子水,喝不喝?”
“喝。”沈倦接过秦深递过来的玻璃瓶,拧开灌了一大口。冰凉的甜意在口腔化开,稍微压下了心里的烦躁。
两人之间有一种自然而然的熟稔。秦深甚至没问刚才发生了什么,只是把一本笔记推过来:“导数这章的易错点,你昨晚问的那道题,第三种解法在这里。”
沈倦接过来翻看,眉头渐渐舒展开。
这一切都被不远处的沈傲尽收眼底。他脸上的笑容几乎要挂不住,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凭什么?
凭什么沈倦这个废物能跟秦深那样的人坐在一起?凭什么秦深会给他递水?凭什么……沈倦看起来好像根本不在乎他的出现?
整个上午,沈傲都在不动声色地观察、试探。
语文课上,老师让小组讨论。沈傲主动加入沈倦所在的小组,发言时“不小心”碰掉了沈倦的笔袋。
笔撒了一地,沈倦蹲下去捡,沈傲也跟着蹲下,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说:“哥,你现在的朋友知道你在初中被处分的事吗?”
沈倦捡笔的动作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沈傲那张写满虚假关心的脸,忽然笑了。
那笑容又冷又锋利,像淬了冰的刀。
“沈傲,”他低声说,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妈没教过你,当狗要有当狗的自觉吗?”
沈傲的脸色瞬间惨白。
沈倦捡起最后一支笔,站起身,再也没看他一眼。
课间操时,沈傲“不小心”把矿泉水洒在了沈倦的椅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