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谦益从餐桌边抬起头,手上还沾着面粉,笑眯眯地招呼:“小倦来啦,随便坐,别客气!”
时家不算特别大,但收拾得干净温馨,此刻更是充满了过年的喜庆和忙碌的热闹。电视里播放着春节特别节目,窗花、福字、春联贴得到处都是。时嘉明咋咋呼呼地给沈倦倒饮料,拿零食,又抱怨春联太难贴,窗花老是粘不住。
沈倦把带来的礼盒放在茶几旁,商景兰看到了,又是一阵嗔怪:“来就来嘛,还带什么东西!太见外了!”但眼里的笑意更深了。
午餐极其丰盛。商景兰厨艺了得,做了满满一桌子菜,鸡鸭鱼肉俱全,还有她拿手的红烧排骨和清蒸鱼。时谦益包的饺子皮薄馅大,味道鲜美。时嘉明吃饭也不安生,不停地给沈倦夹菜,讲着不着边际的笑话。
席间,商景兰热情地询问沈倦的学习、生活,语气真诚而关怀。时谦益则偶尔插几句关于时事或者年轻人爱好的话题,态度温和。没有刺探,没有虚伪,只有一种家常的、温暖的絮叨和关心。
沈倦话不多,但紧绷的神经在这种纯粹的热闹和善意中,一点点松弛下来。他听着时嘉明和他爸妈斗嘴,看着商景兰不停地给他夹菜,感受着这间屋子里流淌的、真实的、属于“家”的温暖气息。心里的某个角落,酸酸涩涩的,又暖暖涨涨的。
这是他很多年来,过得最热闹、也最……像“年”的一个新年。
午饭过后,大家一起收拾碗筷,看了会儿电视,时嘉明又拉着沈倦打了会儿游戏。下午的时光在闲聊和慵懒中度过。
傍晚,商景兰开始准备更丰盛的年夜饭,时嘉明自告奋勇要帮忙(虽然通常是帮倒忙),时谦益乐呵呵地打下手。沈倦想帮忙,被商景兰赶出了厨房:“你是客人,坐着休息!去看电视!”
沈倦只好坐在客厅,看着厨房里忙碌而温馨的身影,听着他们的笑闹声,心里那片冰冷的地方,似乎被这暖意烘烤得渐渐柔软。
---
晚上七点多,丰盛的年夜饭再次开席。比中午更加隆重,气氛也更加热烈。时嘉明还偷偷给他爸倒了一小杯白酒,被商景兰笑着瞪了一眼。窗外开始零星响起鞭炮声,年的味道达到了顶峰。
吃完饭,收拾妥当,刚好快到八点。全城统一燃放跨年烟花的时间要到了。
沈倦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秦深发来的消息,只有两个字:“天台。”
他心头微微一跳。
“叔叔阿姨,嘉明,我上去透透气,看看烟花。”沈倦起身说道。
“去吧去吧!顶楼视野好!注意安全啊!”时谦益笑着说。时嘉明本来想跟着,被他妈一把拉住:“让你同学自己静静!你别去当电灯泡!”时嘉明一脸懵:“什么电灯泡?”
沈倦假装没听到,换了鞋,走出时家热闹温暖的门,沿着楼梯,一步步走向这栋老式居民楼的顶层天台。
冬夜的风很大,带着寒意。天台上空旷无人,只有一些废弃的花盆和晾衣架。城市的灯光在脚下铺开,璀璨如星河。
秦深已经等在那里了。他背对着楼梯口,站在天台边缘的矮墙前,黑色的身影在城市的霓虹和深蓝的夜空背景下,显得有些孤单,又格外挺拔。
听到脚步声,秦深回过头。夜风吹动他的头发和衣角。他看到沈倦,眼神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
“来了。”他淡淡地说。
“嗯。”沈倦走过去,站在他旁边,和他一起望向远处漆黑中酝酿着盛大光明的天际线。
两人之间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谁都没有说话。气氛有些微妙,不同于在时家的热闹,也不同于昨晚的紧绷暧昧,而是一种奇异的、沉默的默契和平静。昨晚那个未解的问题,似乎暂时被悬置了起来,但它的存在感,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加强烈。
就在时钟指向八点整的瞬间——
“咻——嘭!!!”
第一束耀眼的金光划破夜空,在最高点轰然炸开,绽放出无比绚烂、璀璨夺目的巨大花火!金色、红色、绿色的光点如瀑布般倾泻而下。
紧接着,第二束,第三束……无数道光束从城市各个预定的燃放点腾空而起,争先恐后地在夜幕这块巨大的画布上,泼洒开最浓墨重彩、辉煌壮丽的图案!
“轰——!嘭!嘭!嘭!”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接二连三地响起,仿佛整个城市都在为之震动。五彩斑斓的光芒映亮了半边天空,也映亮了天台上两个少年仰起的脸庞。
沈倦被这突如其来的、排山倒海般的声光盛宴震撼了,微微张着嘴,仰头望着那瞬息万变、美不胜收的夜空。冰冷的风刮在脸上,但胸腔里却被一种奇异的、澎湃的情绪充盈着。
就在这时——
站在他身侧的秦深,忽然毫无预兆地伸出手,温热的手掌轻轻地、却又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捂住了沈倦靠近他这一侧的耳朵。
烟花爆炸的巨响瞬间被隔绝了大半,变成了一种沉闷的、遥远的轰鸣。世界仿佛一下子安静了许多,只剩下自己有些失序的心跳,和手掌边缘传来的、属于秦深掌心的、清晰而温热真实的触感。
沈倦愕然地转过头,看向秦深。
秦深也正看着他。漫天的烟花光芒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勾勒出他清晰而冷峻的轮廓,也照亮了他那双此刻异常明亮的眼睛。那眼睛里,映着璀璨的烟花,也映着沈倦小小的、带着困惑的倒影。
在又一阵更加密集、响声震天的烟花轰然炸开的背景音中,在捂住沈倦耳朵、人为制造出的那一小片相对“寂静”的空间里,秦深微微倾身,靠近沈倦的耳边。
他的嘴唇几乎要碰到沈倦的耳廓。
然后,沈倦听到他用一种极低、极轻、却无比清晰、带着某种下定决心的郑重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喜、欢、你。”
四个字。
像四颗小小的、却带着千钧之力的石子,穿透了烟花爆炸的喧嚣,穿透了手掌的阻隔,精准无比地,敲击在沈倦的耳膜上,然后重重砸进他的心里。
沈倦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他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近在咫尺的秦深。秦深的眼神是前所未有的认真和坦荡,里面没有玩笑,没有试探,只有一种近乎灼热的、赤裸裸的真诚。
喜欢……他?
秦深……喜欢他?
是那种……“喜欢”?
巨大的震惊和混乱如同海啸般席卷了他,冲垮了所有理智的堤坝。昨晚那句“过敏源”的疑问,那些似有若无的暧昧靠近,此刻似乎都有了答案。但这个答案来得如此突然,如此直白,让他完全无法反应,大脑一片空白。
秦深说完那四个字,并没有立刻退开。他看着沈倦震惊到失语的表情,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类似紧张的情绪,但很快又被更深沉的专注覆盖。他保持着捂住沈倦耳朵的姿势,目光紧紧锁着他,仿佛在等待一个回应,又仿佛只是想再多看他一眼,在这漫天烟花之下。
过了几秒,或许只有一两秒,却像一个世纪那么长。秦深缓缓松开了手。
震耳欲聋的烟花声和城市的喧嚣瞬间重新涌入耳中,将刚才那短暂的、被封印的“寂静”和那句石破天惊的告白冲散。
沈倦还处在极度的震惊和茫然中,他看着秦深,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刚才……秦深是不是说了什么?在那么吵的情况下?还是他听错了?因为烟花太响?还是……他过敏还没好全出现了幻听?
秦深却已经转回了头,重新看向夜空中依旧璀璨燃烧、连绵不绝的盛大烟花。他的侧脸在光影中显得平静无波,仿佛刚才那个捂住别人耳朵低声告白的人不是他。
沈倦的心跳乱得一塌糊涂,耳朵里还残留着秦深掌心温热的触感和那句轻飘飘却重如千钧的话语带来的幻听般的回响。他张了张嘴,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因为紧张和不确定而微微发颤,几乎是下意识地、带着狐疑和求证般的语气问道:
“……你刚才……捂我耳朵干嘛?”
他没有直接问“你刚才说什么”,而是问了“捂耳朵”这个动作。或许是他潜意识里不敢面对那个可能的答案,或许是巨大的冲击让他选择了暂时逃避。
秦深闻言,缓缓转过头,再次看向他。
漫天烟花在他身后炸开,五彩光芒流转。他的眼神深邃如夜,里面翻涌着沈倦看不懂的、复杂难言的情绪。他没有回答沈倦关于“捂耳朵”的疑问,也没有重复那句告白。
他只是看着沈倦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在那持续不断、震耳欲聋的烟花轰鸣声中,在那璀璨得近乎虚幻的光影映照下,秦深微微弯起唇角,露出了一个很浅、却真实无比的、带着温暖和某种释然意味的笑容。
他用清晰的、足以穿透喧嚣的声音,对沈倦说:
“新年快乐。”
四个字。
和刚才那四个字截然不同。
却又仿佛,包含了千言万语。
沈倦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眼中自己的倒影,和那倒影身后,依旧在夜空中热烈燃烧、仿佛永不落幕的,盛大烟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