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话像一颗烧红的石子投入冰湖,瞬间激起了剧烈的、无声的沸腾,却在触及湖底前被更深的寒冷与死寂吞没。
“……也是你的过敏源吗?”
秦深的声音低哑,带着气音,每一个字都裹着滚烫的、令人战栗的试探,撞击在沈倦早已乱成一团的耳膜和心壁上。
那温热的呼吸还拂在唇边,距离近得能看清彼此瞳孔深处最细微的颤动。
沈倦的大脑一片空白。过敏源?秦深?这是什么意思?是指刚才靠近时让他心跳加速、脸红耳热的反应,像过敏一样不受控制?还是……别的、更深层、更危险的隐喻?
他完全无法思考,只能僵硬地、直直地回视着秦深近在咫尺的眼睛。
那双浅褐色的眸子里,褪去了平日的冷静自持,只剩下一种近乎灼人的专注和某种沈倦不敢深究的、幽暗的期待。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凝固,只剩下两人交织的呼吸和擂鼓般的心跳在寂静中轰鸣。
沈倦的脸红得几乎要滴血,从脸颊一路蔓延到脖颈,甚至锁骨。不是过敏的红疹,而是另一种更汹涌、更陌生的热度。
他想移开视线,想推开这令人窒息的靠近,想说点什么打破这诡异的气氛,但身体和舌头都像是不属于自己了,动弹不得,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最终,是秦深先退开了。
仿佛只是过了一瞬,又仿佛过了很久。秦深眼中那灼人的光芒极快地闪烁了一下,随即像是被他自己强行按捺下去,重新覆上了一层熟悉的、带着些许疏离的平静。
他身体向后撤开,拉开了两人之间危险的距离,握着湿毛巾的手也收了回去。
他垂下眼睫,目光落在手中那块已经不再冰凉的毛巾上,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仿佛在懊恼什么。
再抬眼时,眼神已经恢复了大部分的清明,只是眼底深处还残留着一丝未散的波澜。
“……你好好休息。”秦深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低沉平稳,只是比平时略显干涩,“药效应该快起作用了。如果晚上还有哪里不舒服,或者……”他顿了顿,“……有什么事,可以给我打电话。”
他没有再提那个“过敏源”的问题,仿佛刚才那句石破天惊的话只是沈倦过敏头晕产生的幻觉。
沈倦依旧僵在沙发上,脸上的热度还没褪去,心脏还在胸腔里狂跳不止。他看着秦深起身,将毛巾放回水盆,端起水盆走向浴室倒掉,又走回来用纸巾擦了擦手。一系列动作流畅自然,仿佛刚才那近乎暧昧的逼问和靠近从未发生过。
秦深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准备离开。他回头看了一眼还坐在沙发上、神情恍惚的沈倦,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道:“明天晚上,全城会放跨年烟花。锦绣苑顶楼天台视野不错。”
他顿了顿,像是在发出一个再平常不过的邀请:“要一起去看吗?”
沈倦脑子还是懵的,听到问话,几乎是凭着本能,喉咙里溢出一个含糊的、带着鼻音的:“……嗯。”
秦深看了他几秒,点了点头:“好。那我先回去了。”
“咔哒。”
门轻轻关上。秦深离开了。
601重新恢复了寂静。但空气里仿佛还残留着刚才那种粘稠的、令人心慌意乱的气息。沈倦瘫在沙发上,抬手摸了摸自己依旧滚烫的脸颊和耳朵,又摸了摸脖子上那些已经开始慢慢消退、但依旧刺痒的红疹。
秦深刚才……到底是什么意思?
那句“过敏源”……
还有那个距离……
沈倦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把脸埋进抱枕里,试图把那些混乱的念头甩出去。但秦深靠近时的气息,那双专注幽深的眼睛,还有那句低哑的询问,却像刻在了脑海里,反复回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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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是大年初一。
窗外的阳光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洒进来,带着新年特有的清冽和明媚。沈倦醒得有些晚,身上的红疹在药效和休息后已经消退了大半,只剩下一些淡淡的粉色痕迹和轻微的痒感。脑子里关于昨晚的记忆有些模糊,又有些清晰得刺眼。
他正坐在床边发呆,手机就嗡嗡震动起来,是时嘉明打来的视频电话。
屏幕一亮,就是时嘉明那张咧到耳根、阳光灿烂的大脸,背景是他家热闹的客厅,能看到商景兰阿姨风风火火走过的身影和时谦益叔叔乐呵呵包饺子的侧影。
“倦儿!新年快乐!起床了没?快来我家!我妈做了超多好吃的!我爸还说今天要露一手他的拿手好菜!赶紧的!就等你了!”时嘉明的声音元气十足,穿透力极强。
沈倦愣了一下。去时嘉明家过年?他昨天情绪低落,完全没想过这茬。
“我……”他有些迟疑。
“别我我我了!赶紧过来!一个人待着多没意思!我妈特意嘱咐了,一定要把你叫来!地址你知道的,快点啊!等你吃午饭!”时嘉明根本不给他拒绝的机会,噼里啪啦说完就挂了电话,风风火火。
沈倦看着挂断的屏幕,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暖流。时嘉明一家……总是这样,直白又热忱地把他纳入他们的圈子,不问缘由。
他刚放下手机,准备去洗漱,敲门声又响了起来。
还是那个熟悉的节奏。
沈倦心跳莫名快了一拍。他走过去开门。
门外是秦深。他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毛衣,外面套着深蓝色的羽绒马甲,看起来清爽又居家。他手里还拿着一个印着卡通牛图案的红色利是封(红包)。
“新年好。”秦深看到他,目光先落在他脸上,确认红疹消退了不少,神色稍缓,然后将那个小小的利是封递过来,“压岁钱。”
沈倦有些意外,接过那个薄薄的红包:“……谢谢。新年好。”
秦深点了点头,目光扫过他身后空荡冷清的客厅,迟疑了一下,问道:“你……今天中午,要一起吃午饭吗?我姑姑做了不少菜。”
又是邀请。
沈倦心里那点暖意更浓了些,但也更乱了。他晃了晃手里的手机:“刚接到时嘉明的电话,叫我去他家吃……已经答应他了。”
秦深闻言,眼神几不可察地黯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如常。“嗯。”他应了一声,“时嘉明家热闹,挺好。”
两人站在门口,一时无言。昨晚那种微妙的气氛似乎又悄悄弥漫开来。沈倦看着秦深近在咫尺的、在晨光下显得格外清晰的眉眼,想起昨晚那个未解的疑问和靠近的距离,耳根又开始隐隐发热。秦深也看着他,目光平静,却仿佛有暗流在深处涌动。
就在沈倦觉得这沉默快要让他窒息,想说点什么打破尴尬时,秦深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嘴唇微动,像是想说什么——
“阿深——!!!”
一声清脆响亮、带着点不耐烦的女高音从602门内传来,打断了这短暂的静谧。
“快来帮忙!这个春联我搞不定啦!胶水粘我手上了!”是秦深那个飒爽不羁的表姐秦玥的声音。
秦深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痕迹。他看了沈倦一眼,那眼神里似乎藏着未竟的话语。
“晚上见。”最终,他也只是这么说了一句,然后转身回了602,去处理他表姐制造的“春联危机”。
门关上,沈倦还能隐约听到秦玥抱怨胶水和指挥秦深“左边高点右边低点”的嚷嚷声。他站在门口,看着602紧闭的门,又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个印着小牛的红色利是封,嘴角不自觉地,微微向上弯起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心里那股因为昨晚和沈家决裂而残留的冰冷和空洞,似乎被这些细碎温暖的片段,悄悄地填补了一些。
他回到屋里,先给远在帝都的舅舅任在野打了个视频电话拜年。
屏幕那头的任在野似乎在一个相对安静的地方,背景能看到疗养院素雅的墙壁。他断眉下的眼睛依旧锐利,但看着沈倦时,眼神是温和的。他仔细询问了沈倦过敏的情况(沈倦轻描淡写带过了),叮嘱他按时吃药注意休息,又问了问学习。听到沈倦说要去同学家过年,任在野点了点头:“也好。热闹点。记得带点东西去,别空手上门,不礼貌。”
“我知道,正打算去买。”沈倦说。
“买什么?别买那些华而不实的。”任在野立刻进入“远程指导”模式,“水果礼盒就行,实在,老少皆宜。挑当季的,新鲜。苹果代表平安,橙子代表心想事成,柚子也行……别买太贵的包装,浪费钱。超市里那种简单包装的精品水果区看看……”
沈倦一边听着舅舅难得絮叨的“生活经验”,一边换好衣服出门,下楼走向小区附近的超市。任在野甚至通过视频“监督”他挑选,指出哪个苹果看起来更红润,哪个橙子表皮更光滑。
最后,沈倦在舅舅的“遥控”下,提了两盒搭配得当、包装简洁大方的水果礼盒,又加了一盒适合长辈的坚果礼盒,朝着时嘉明家走去。
时嘉明家在一个热闹的老小区里,年味十足。沈倦按响门铃,几乎是立刻,门就被拉开了,时嘉明顶着一头乱发和额头上贴着的红色福字剪纸(大概是在贴窗花时沾上的),兴高采烈地把他拽了进去。
“倦儿来啦!快快快!妈!爸!倦儿来了!”
厨房里传来锅铲碰撞的巨响和浓郁的香气,系着围裙的商景兰探出头,脸上笑容灿烂:“小倦来啦!快坐快坐!就当自己家!明明,给你同学拿饮料!老时,饺子包快点!”